邮政总局档案库的灯光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光线昏黄,在高达四米的铁制档案架间投下长长的阴影。
陈序握着巡查记录板,沿着乙区的过道缓步行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规律的轻响。晚上七点二十分,值班室的两个老员工正在门口喝茶聊天,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乙区第七排在库房最深处。陈序走到架子前,抬头数到第三层。左起第十二个档案盒,深蓝色硬纸板材质,盒脊上贴着的标签已经泛黄,标注着“1948年11月往来电文副本·归档编号乙七三十二”。他半年前亲手写下的字迹。
他踩上旁边的小木梯,伸手去取盒子。手指触到盒子的瞬间,心里微微一沉——重量不对。普通电文副本的档案盒,装满也就两斤左右,但这个盒子至少有四斤重。
陈序将盒子抱下来,放在旁边的查阅桌上。他没有立即打开,而是先装模作样地在巡查记录上写了几笔,目光扫过四周。档案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值班室隐约传来的戏曲声。他轻轻掀开盒盖。
上层确实是那份毒饵情报的加密副本,一共七页纸,每页都盖着“已归档”的蓝色印章。但纸张纸包约莫一寸厚,外面用细麻绳捆着,绳结的打法很特殊——那是父亲教过他的渔人结。
他正要解开绳结,档案库入口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值班老员工慌张的问候声:“赵科长,您怎么来了……”
陈序动作一顿,迅速将油纸包塞回盒内,盖好盒盖。几乎同时,三个人影出现在乙区过道入口。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瘦高男人,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戴黑框眼镜,正是赵德海。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手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档案架。
“陈邮差?”赵德海看见陈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这么晚还在巡查?”
陈序放下手中的巡查记录板,面色平静:“轮值夜班,例行检查档案库的温湿度。赵科长这是?”
“安全抽查。”赵德海走近了几步,目光落在查阅桌上的档案盒上,“最近局里要求加强档案安全管理,特别是敏感时期的电文副本。陈邮差在看什么?”
“1948年11月的往来电文。”陈序翻开盒盖,露出上层的文件,“核对归档编号是否与目录一致。乙七三十二,没错。”
赵德海伸手从盒子里拿起最上面一页,扫了一眼。“加密电文副本。陈邮差对加密电文也有研究?”
“归档工作需要,略懂一些基本编码规则。”陈序保持着平静的语气,“赵科长要检查这个盒子吗?”
赵德海没有立即回答。他把那页纸放回盒内,手指在盒子边缘轻轻敲了敲,然后转头对身后一个手下说:“小刘,从乙区第一排开始,每个架子抽检两个档案盒,核对编号和密封情况。”
“是。”那个叫小刘的年轻人立刻开始行动。
陈序心中暗叫不好。赵德海显然是要全面检查乙区,迟早会查到这个盒子。他必须想办法在检查到这个架子前,把油纸包转移出去。
“赵科长,那我继续巡查其他区?”陈序试探性地问。
“不急。”赵德海在查阅桌旁的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陈邮差是总局的老人了,对档案库应该很熟悉。正好我有些问题请教。”
烟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陈序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七点三十五分。距离八点只剩二十五分钟。
“赵科长请问。”
“档案库的防火措施。”赵德海吐出一口烟,“乙区这边,最近一次消防检查是什么时候?”
“上周三。”陈序流利回答,“消防科的李干事带队,检查了所有灭火器和消防栓,乙区三号灭火器需要更换,已经报修了。”
“应急照明呢?”
“每个区域四盏灯,每月十五号测试,记录在值班室。”
一问一答间,陈序的余光注意着那个小刘的动作。他已经检查到第五排,按照这个速度,大概十分钟后就会到第七排。时间紧迫。
赵德海又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但眼神始终没有离开陈序的脸。这种审视让陈序想起叶怀明,同样的锐利,同样的压迫感。但赵德海多了一层掩饰,他的问题都披着公务的外衣。
七点四十分。小刘检查到第六排。陈序的大脑飞速运转。档案库只有一个出口,值班室在出口旁。如果带着油纸包硬闯,成功率几乎为零。唯一的办法是调包。
他想起乙区第九排有个临时存放待销毁文件的区域,那里堆着一些准备碎掉的过期档案。如果能用那些文件替换掉这个盒子里的东西……
“陈邮差好像有心事?”赵德海突然问。
陈序收回思绪,神色如常:“想起明天还有一批新档案要入库,在算需要多少归档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