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市档案馆在旧城区一栋民国初年的建筑里,青砖灰瓦,木格窗棂。陈序以撰写地方文化史的名义申请查阅人事档案。管理员是个刻板的老先生,检查了介绍信和工作证,才允许他进入阅览室。
他要查的是民国三十年至三十五年间邮政总局的人事变动记录。档案按年份装订,厚厚十几册。陈序从民国三十五年开始翻阅,那是陆明远离开邮政总局的年份。
人事记录显示,陆明远于民国三十五年三月十五日递交辞呈,理由是“身体欠佳,需长期休养”。批准日期是三月二十日,离职手续在四月前办结。表面看是正常的因病辞职。
但陈序注意到两个细节:一是陆明远离职后三个月,邮政总局内部进行了一次小范围审计;二是接替陆明远职位的人,只干了半年也调离了。
他翻到审计记录部分。民国三十五年七月,总局内部对“特殊经费使用情况”进行审计,涉及金额不大,约五百大洋。审计报告共五页,结论是“经费使用符合规定,但账目记录需进一步完善”。报告的签署人有两个,一个是审计组长,另一个是李秋生,职务是“档案科副科长兼审计协助员”。
李秋生参与了那次审计。
陈序继续往前翻,找到民国三十三年至三十四年的“特殊经费”申请记录。那两年共有六笔申请,用途都是“文化联络活动支出”,申请人是陆明远,批准人是当时的副局长。金额从八十到一百二十大洋不等。
这些支出看起来正常,文化联络活动需要经费。但陈序对照活动记录发现,有三次申请的日期与记录中的实际活动时间不符,提前了半个月到一个月。
也就是说,经费先申请,活动后补记。
这不算大问题,可能是预支经费。但结合陆明远的突然离职和随后的审计,就显得微妙了。
陈序正抄录这些信息,感觉有人走近。他抬起头,看见一个戴灰色呢帽的男人在隔壁桌坐下,也向管理员申请查阅档案。男人三十多岁,方脸,戴眼镜,穿着普通的蓝色中山装,看起来像个机关职员。
管理员拿来几册档案,男人开始翻阅。陈序收回目光,继续自己的工作。但几分钟后,他瞥见男人看的也是邮政总局的人事记录,而且翻到了民国三十五年那部分。
巧合?
陈序不动声色,加快抄录速度。他需要尽快离开这里。戴帽子的男人出现得太突然,而且查阅的内容与他重叠,这不正常。
抄完关键信息后,陈序归还档案,办理离馆手续。离开时,他从阅览室门上的玻璃反光看见,戴帽子的男人在他起身后也合上了档案,但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坐在那里写什么。
档案馆外是条安静的小街。陈序快步走到街口,拦了辆黄包车。车夫拉着他穿街过巷,他几次回头,没发现有人跟踪。
但不安感挥之不去。那个戴帽子的男人是谁?为什么也查陆明远的履历?是陆会长派来的,还是其他方面的人?
回到文化促进会办公室,陈序锁上门,整理今天查到的信息。陆明远在民国三十五年突然离职,表面是健康原因,但时间点与内部审计重合。李秋生参与了那次审计,而审计涉及“特殊经费”,那些经费的申请人是陆明远。
如果陆明远真的有问题,那么他的离职可能是为了避风头。但他随后转入文化界,当上文化促进会会长,这需要人脉和资源。谁在帮他?
还有那些“特殊经费”,真的用于文化联络活动了吗?还是另有用途?
陈序想起那份毒饵情报里出现的松江路147号。如果陆明远在邮政总局时期就在为“影子”组织做事,那么他可能参与构建了那个洗钱网络。而当铺、地下钱庄、文化促进会,这些看似不相干的点,可能都是网络的一部分。
那么,陆明远现在是这个网络的维护者,还是……破坏者?
下午四点,促进会召开周例会。陆会长主持,总结了上周工作,布置了下周任务。会议平淡无奇,陆明远说话时神态自若,与往常无异。散会后,他还特意叫住陈序,问了句座谈会筹备进展。
“进展顺利,资料基本收集齐了。”陈序回答。
“那就好。”陆会长拍拍他的肩,“文瀚啊,你工作认真,我看在眼里。不过也要注意劳逸结合,别太拼。”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陈序听出了弦外之音。陆会长可能已经察觉他在调查旧事。
下班后,陈序没有直接回公寓。他在街上转了几圈,确认没人跟踪,才走进一家小面馆。吃饭时,他反复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线索越来越多,但危险也在逼近。顾梦依的警告、戴帽子的男人、陆会长的暗示,都在告诉他:该收手了。
但他不能收手。那份毒饵情报引发的连锁反应还没结束,沈砚的镜海计划还在进行,“影子”组织在海城的网络还在活动。他必须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