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里出了功德渡他们过难关,如今到了该还福报利泽的时候,他们却推三阻四。”
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模糊的佛印,字迹歪歪扭扭:
“这是他们亲手画的押,白纸黑字,佛前为证,岂是赖得掉的?”
瘦和尚趴在旁边,也嘶声附和:
“我们是按‘功德状’办事!起初好言相劝,让他们凑‘福报’,他们却闭门不见,这才不得不上门请他们去寺里‘静思己过’!我们有什么错?”
这话刚落,那缩在墙角的汉子身子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妇人抱着女儿的手臂又紧了紧,泪水无声地砸在孩子的发顶。
“高利贷是不是?还什么功德福报,真虚伪,你们比房遗爱还恶心。”程处默指着和尚。
“程处默,你怎么说话呢?”房遗爱不乐意了。
“我就是比喻,你激动什么?”
胖和尚见状,阴恻恻地补了句:
“寺里的‘功德’不是大风刮来的,是善男信女捐的香火!他们欠‘功德’不还,就是耗损自己的阴德,连带着我们这些催讨的,都要沾一身晦气!”
“今日你们拦着,明日佛祖降罪,可不是闹着玩的!”
房遗爱听得火往上涌,抬手就要撕那张“功德状”,程处默却先一步按住他的手。
程处默蹲下身,指尖捏起那张黄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声音冷得像冰:
“三两功德,半载要六两福报——这福报比阎王账还重,是佛家教你们这么吸血的?”
“我们是替佛收‘福报’!”
胖和尚不惧怕程处默和房遗爱,“他们耗了寺里的‘功德’,就得补回来!补不回来,要么去寺里洒扫三年抵‘福报’,要么就让家里人去‘香火院’帮衬——这都是事先说好了的!”
“事先说好要抢人家闺女?”
程处默猛地攥紧黄纸,纸页被捏得发皱,“把孩子拖去抵债,这也是佛前说好的?”
汉子突然抬起头,满脸是泪:“郎君!当初他们只说‘福报’是心意,没说要这么多!我实在凑不出来啊!”
汉子是吃了不识字的亏。
胖和尚笑了笑:“这事他们也认,用得着你们多管闲事吗?”
程处默冷哼一声:“认?他认的是救命的‘功德’,不是你这违律的‘黑心债’!”
“别以为长安城没人懂《唐律》,就任由你们披着僧袍胡作非为!”
程处默往前踏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胖和尚,字字都砸在实处:
“《杂律》里写得明明白白,公私借贷,月利不得过六分,积日虽多,不得利滚利翻作本金!”
“他借你三两,半载就要六两,月利快到一成七,翻了律法近三倍,这‘福报’本就违律,算不得数!”
胖和尚脸色一白,强撑着狡辩:“我们这是佛门‘功德’,不是世俗借贷,不受那律法管!”
“佛门就敢逾矩?寺庙就不服大唐律法?”程处默冷笑,转头看向巷口围观的几个百姓,扬声道:
“去年户部才下文,不管僧俗道尼,凡有借贷,都得依律立契,利息超了就是‘取利过律’,告到官府,不仅多要的‘福报’要退回来,放贷的还要受杖刑!”
“你的意思是,你们寺庙规矩,比大唐的律法还大吗?”程处默质问。
“你...我...”胖和尚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大部分普通人根本就不识字,更不可能懂律法。
程处默又指着胖和尚:
“更别说你们用孩童抵债——《户婚律》规定,不得略卖良人为奴婢,哪怕是抵债,也得经官府判定,私自抢人,那是‘略人’之罪,轻则徒三年,重则绞刑!你真当王法是摆设?”
“你们能护他们多久?”胖和尚有恃无恐。
这个时代寺院享有“免赋税、免徭役”的特权,部分高僧与皇室、权贵过从甚密。
兴教寺住持智空或借这种关联规避监管,让恶僧觉得“有靠山”。
且基层官吏对涉寺案件常存敬畏,百姓报案易被推诿,助长其嚣张气焰。
寺院靠香火捐赠、田产经营积累大量财富,有资本大规模放贷。
同时垄断部分“精神慰藉”资源,百姓遇灾病时,易因“求佛消灾”的心理求助寺院,陷入高利贷陷阱。
百姓多不识字、不懂律法,恶僧用“功德”“福报”等宗教话术模糊借贷本质,趁人危难立下不平等契约。
催收时以“亵渎神灵”恐吓,利用民间对佛门的敬畏心理压制反抗。
贞观年间虽法治清明,但长安人口繁杂,城郊基层管理存在盲区,恶僧暴力催收多发生在偏僻街巷,短期内难被官府察觉。
且受害者多为贫苦百姓,缺乏申诉渠道与反抗能力,形成“沉默的纵容”。
“你他妈!”程处默一拳砸了过去。
“给我打!”
程处默的暴脾气上来了。
程十一和程十二无条件听程处默的话,上去就是拳打脚踢。
房遗爱看了看,“愣着干什么,打啊!”
房府的一群人,再次加入,对着一群和尚拳打脚踢。
房府家丁没了顾忌,拳头巴掌雨点似的落在和尚们身上,原本还硬撑着嘴硬的恶僧,转眼就被打得哭爹喊娘,鼻青脸肿地缩在地上。
胖和尚被程处默踩着后颈,脸贴在冰冷的泥地上,口鼻里全是土腥味,肺腑像被砸烂了似的疼。
试着挣扎了一下,后腰立刻挨了房遗爱一脚,疼得他蜷缩成一团,再也不敢摆半分嚣张气焰:
“别打了!别打了!郎君饶命!小的知错了!”
瘦和尚抱着头在地上打滚,僧袍被扯得稀烂,露出满是淤青的后背,哭喊着求饶:
“我们错了!这‘福报’我们不要了!三两‘功德’也当是寺里积德行善,再也不来催讨了!”
这几个和尚也没想到遇到两个愣头青,能打还不怕寺庙。
长安城大人物不少,多多少少要给寺庙点面子。
这样的还是第一次见。
“滚蛋!见你们一次打你们一次...”
几个和尚如释重负,没有之前的嚣张气焰,跑到巷子口,程处默大声喊道:“老子是房府,房遗爱,不服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