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处默站在原地，既没惊慌失措地辩解，也没惶恐不安地叩首。
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脸上的表情从错愕慢慢变成了无奈，最后只剩下一脸“这都什么跟什么”的无语，嘴里还低声嘟囔了一句：
“就...就一首词？还能扯到不臣之心上？”
李承乾听到他这话，更是急得不行，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赶紧辩解，又对着李世民躬身道：
“陛下，此事定有误会！大郎他...他绝无此意！那词臣也看过，只是抒怀而已，绝非...绝非有不臣之心啊！”
李世民看着李承乾惊慌失措的样子，又看看程处默一脸无语、哭笑不得的神情，心里那点试探的心思顿时消了大半，反倒觉得有些好笑。
李承乾依旧脸色发白，不住地给程处默使眼色，催他赶紧解释。
程处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荒谬感，对着李世民抱拳道：“陛下，臣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臣写那词，就是觉得第三版民生内容太平淡，想添点豪迈气，让报纸不那么平淡。”
“写‘朔雪覆幽燕’，是因为正月天寒，想起北方冬景壮阔，写‘魏武挥鞭’，是佩服魏武帝建功立业的豪情，想着咱大唐正是盛世，臣也想跟着陛下、太子做点实事，写‘换了人间’，是真心觉得贞观盛世比乱世好，想夸夸咱大唐。”
“至于什么帝王气魄、不臣之心...”
程处默摊了摊手，语气坦诚又带着点哭笑不得，“臣连官都觉得自己做不好，哪有那闲工夫想觊觎皇权？这帽子太大了，臣戴不起，也根本没想戴啊！”
李承乾也连忙附和：“陛下，大郎所言句句属实！他性子直，眼里容不得沙子，前两版还因为揭恶僧得罪了不少人，怎么可能有这般阴私算计？”
“定是有人借题发挥，想打压他，甚至...甚至想牵连东宫啊！”
李世民看着两人一慌一稳、一急一无奈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摆了摆手道：
“朕知道是误会，也知道是有人借题发挥。”
拿起报纸，指了指那首词：“朕若是真信了弹劾，今日就不是召你们来问话，而是直接把你们打入天牢了。”
李承乾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后背的冷汗慢慢散去，脸色也缓和了些。
程处默也跟着松了口气，心里暗自腹诽：这些人也太能扯了！
同时程处默也知道了，自己被很多人记恨上了。
好在李世民明事理，讲道理，也不想为难自己。
要不然这个借口，不仅仅能让程处默倒霉，宿国公府也得一起遭殃。
李世民也没有要处罚程处默和李承乾的意思。
就是单纯让两个人知道一下。
傍晚，程处默回到宿国公府。
程咬金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阿爷，词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程咬金把手搭在程处默肩膀上，力道沉得很，带着武将特有的粗粝感，拉着他往府里走，嗓门依旧洪亮，却压着几分刻意的压低：
“怎么能不知道？宫里的消息比箭还快！一群缩在暗处的鼠辈，拿首词当由头，想踩咱程家的人，门儿都没有！”
进了前厅，崔氏早已备好了热茶，程咬金把程处默按在矮凳上，自己往榻上一坐，端起茶盏猛灌一口，重重搁在案上，骂道：
“这群人就是见不得你小子出头！前两版戳了他们的肺管子，没抓到由头收拾你。”
“这回你写首词，气魄盖过了那帮酸腐文人，他们就急眼了，拿‘帝王气魄’扣帽子。”
“呸！啥帝王气魄？分明是嫉妒你小子有能耐，怕你往后爬到他们头上！”
程处默点点头，“如果陛下想针对宿国公府，我是不是惹大祸了？”
“陛下英明神武，怎么可能如此。”
程咬金说道，“当年老子跟着陛下打王世充，刚收复洛阳，就有人告老子‘纵兵劫掠、私藏财宝，有不臣之心’。”
“陛下二话没说，直接把告状的人打了三十大板！你知道为啥？不是老子没做，是陛下懂，真要反，老子不会把财宝藏起来，早带着兵反了！”
“咱武将打仗靠刀枪，混朝堂得靠脑子，更得懂‘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理！”
“你小子年纪轻轻，执掌东宫刊印署，手握舆论利器，前两版出尽风头，本就遭人忌惮。”
“现在又写出这么有气魄的词，那些酸儒、那些被你得罪的人，能不趁机踩你一脚？”
“但你记住！”
程咬金话锋一转，语气郑重，“陛下心里跟明镜似的！真要是信了‘不臣之心’的鬼话，你现在就不是在这儿喝茶，是在天牢里待着了。”
“陛下留中不发，还召你进宫问话，一是护着你，让你知道有人盯着你，二是给你提个醒，才华是好东西，但不能太露，得藏着点锋芒！”
“你写词是为了报纸出彩，本心是好的，可你忘了，你是宿国公之子、东宫属官，不是浪迹江湖的文人！”
“‘帝王气魄’那是陛下的专属，你一个臣子，写得比陛下还豪迈，可不就给人抓了把柄？这不是你错了，是你不懂藏拙！”
“老子混了半辈子朝堂，从瓦岗到大唐，见过多少有才华的人，就是因为太张扬，被人抓住一点错处就往死里整，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程咬金的声音缓和了些，拍了拍程处默的肩膀，“你小子有赤子之心，敢说真话，这是陛下最看重的。但你得学会‘硬气藏骨，圆滑在外’。”
“心里的豪情壮志藏着，干事的劲头别减，可面上得收敛点，别啥都往外摆，给人留着挑刺的由头。”
程咬金和程处默说了很多，一方面是怕程处默心灰意冷，破罐子破摔。
另一方面是尽可能传授程处默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让程处默少得罪点人。
不是怕谁，但也不能处处树敌。
回到东院，程处默坐了许久，这才提起毛笔：
【贞观七年，正月二十一，晴！】
【第三版报纸反响不错，没有高开低走。】
【不过也出了件恶心人的事情，有人说我写的词有帝王气魄，说我有不臣之心。】
【他妈的！这群叼毛，给我安这么大应该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