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李世民便偶尔会去翻看,知道那本子里藏着些不寻常的心思,如今程咬金这副“欲言又止、忌惮旁人”的模样,十有八九和那日记有关。
李世民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都退下吧,没有朕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殿门半步。”
殿内的宫女和太监不敢耽搁,连忙躬身应喏,轻手轻脚地退出殿外,殿门被缓缓合上,将外界的声响彻底隔绝。
直到殿内只剩他们二人,李世民才重新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现在可以说了吧?可是处默那小子的日记里,写了什么?”
程咬金这才直起身,双手捧着那份誊抄的日记,递到御案前,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
“陛下...你自己看吧,这是大郎昨日刚写的,臣看了之后,实在不敢隐瞒,也不敢耽搁,只能立刻呈给陛下。”
程咬金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想起日记里那些诛心的字句,哪怕是在这威严的太极殿内,依旧觉得寒意刺骨。
那些话,每一句都戳在皇家最隐秘、最脆弱的地方,稍有泄露,便是泼天的祸事。
“到底写了什么,让你如此忌惮。”之前李世民答应过崔氏,日记的内容不管写了什么不会问责程处默和宿国公府。
程处默一开始对李世民的称呼就不同寻常,李世民也习惯了。
程咬金没有说话。
李世民接过宣纸时,指尖甚至还带着批阅奏疏的漫不经心,只随意地往纸上扫了一眼。
本以为,不过是程处默那小子又在日记里发些少年人的牢骚,或是对朝堂之事的几句妄议。
毕竟先前翻看时,这小子的字里行间总透着些与年龄不符的通透,偶尔还有些不敬的称呼,他都只当是少年心性,一笑置之。
可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时,他指尖的动作倏然停了。
不是攥紧,不是发颤,只是就那样悬在纸页上方,连带着呼吸的节奏都慢了半拍。
“我以为我的改变,会改变很多事情,李承乾的悲剧应该就不会发生了。”
“悲剧”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轻轻砸进李世民心底最深的那潭静水,漾开一圈旁人看不见的涟漪。
李世民垂眸,目光缓缓下移,没有丝毫慌乱。
只是那原本平和的眸色,一寸寸地沉了下去,像是被暮色浸透的深潭,再也看不见底。
看到“武德九年在玄武门射的箭,十几年之后正中自己眉心”时,他终于微微抬眼,看向殿外的檐角。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晦暗。
玄武门这三个字,他听了无数次,也想了无数次。
那是他的荣光,也是他的枷锁。
可从来没有人,用这样诛心的方式,将那支箭与十几年后的自己联系起来。
指尖轻轻划过那句“正中自己眉心”,像是在触摸一道看不见的伤口。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他指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连程咬金大气不敢出的呼吸,都显得格外清晰。
继续往下看,看着“李承乾逼到造反,被流放”“李泰被囚禁”“皇位给了李治”,看着那些平铺直叙的字句,眼底的情绪却越来越复杂。
没有震惊到失态,没有心痛到蹙眉,只是那双惯于洞察人心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一种近乎茫然的疲惫。
李世民是帝王,是运筹帷幄的君主。
李世民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掌控着朝堂的平衡,掌控着儿子们的命运,掌控着大唐的未来。
可程处默的笔,却轻易地撕开了他精心维系的假象。
原来他费尽心机的制衡,不是安稳的基石,而是将儿子们推向深渊的推手。
看到“玄武门不是李二的黑点,李承乾和李泰的悲剧才是”时,他终于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没有愤怒,没有难堪,只有一种被戳穿真相后的怅然。
他甚至没有去计较那句不敬的“李二”,仿佛在这一刻,他不是君临天下的帝王,只是一个即将面对儿子悲剧的父亲。
直到看到最后一句“这一点来说李二其实挺失败的”,才缓缓收回目光,将宣纸轻轻放在御案上,动作轻缓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李世民抬眼看向程咬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也平静得近乎淡漠,却偏偏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知节,你说...朕是不是,真的错了?”
没有颤抖的指尖,没有泛白的指节,没有失态的神色。
可那份藏在平静之下的惊涛骇浪,比程咬金的惊慌失措,更让人觉得心惊。
因为他是李世民,是经历过玄武门血雨腥风的帝王。
他的痛,从不会外露,只会沉在心底,压得他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程咬金喉头滚动了一下,他抬眼看向李世民,这位素来意气风发的帝王,此刻眼底竟藏着几分他从未见过的茫然。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粗粝却带着几分恳切,全然没了往日的咋咋呼呼,倒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通透:
“陛下,臣斗胆说一句——你没错。”
程咬金往前半步,目光坦荡:“当初你费心琢磨这制衡之术,是为了啥?”
“是为了大唐的安稳,是为了朝堂不生乱,是盼着几位殿下能各安其位,兄弟和睦。”
“这初衷,半分错处都没有!”
“只是....”程咬金顿了顿,语气沉了沉,“人心这东西,最是难测,你是帝王,也是父亲,你想着一碗水端平,想着护着每一个儿子,可殿下们身在皇家,难免有了心思。”
“这不是你的错,是皇家的位置太烫,是这天下的权柄太诱人。”
程咬金看向御案上的宣纸,又看向李世民:
“大郎那小子的日记,不是什么定死的结局,那是给陛下提了个醒!”
“日记它不是告诉‘你这事成了定局’,是告诉‘你往后的路,得换个法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