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跟着你从刀光剑影里闯出来,知道你最看重的,从来不是什么皇权独揽,是这大唐的万里江山,是这天下的百姓,是你膝下的儿郎。”
程咬金挺直脊背,声音掷地有声,“如今既然有了这份警醒,咱们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臣别的本事没有,一把老骨头还在,往后你想怎么护着殿下们,想怎么改这局面,臣都跟着你!”
程咬金话说得直白,却句句说到了点子上。
既没否定李世民的初衷,给了帝王台阶,又点破了症结所在。
更表了忠心,将“定局”说成了“警醒”,硬生生给李世民心头压着的那块石头,撬开了一道缝。
李世民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御案上的宣纸出神,殿内的寂静被窗外的风声轻轻划破。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也藏着一丝豁然。
李世民抬眼看向程咬金,眼底的茫然褪去了些许,多了几分帝王独有的决断力:
“你说得对...是朕钻了牛角尖,只想着制衡朝堂,却忘了,他们首先是朕的儿子。”
李世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这日记不是诅咒,是警醒。”
“朕总以为,朕能掌控一切,却忘了,人心是控不住的,尤其是身在皇家,那点心思,稍不留意就会被权欲点燃。”
说到这里,李世民话锋一转,眸色沉了沉,显然是在思量洛阳报社的事。
“青雀去洛阳办报的旨意,不能收回。”
李世民的声音很笃定,没有半分犹豫,“朕若是突然收回,青雀心思敏感,定会觉得朕是偏袒承乾,反而会激化他心里的那点不甘,得不偿失。”
程咬金闻言,微微点头——他知道,帝王行事,最忌朝令夕改,尤其是对皇子,一丝一毫的偏颇,都会被无限放大。
“但这事,要改一改。”
李世民的指尖在御案上轻轻点了点,语气里多了几分算计,“洛阳的报社,不能是青雀的私产,也不能由他全权做主。”
“朕要下一道旨意,让洛阳报社直属中书省管辖,青雀只做督办,负责统筹刊印发行,至于内容审核,除了洛阳府尹和御史台官员,还要加派一名中书省的谏官共同把关。”
李世民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朕要让洛阳的报纸,成为朝廷的喉舌,而不是青雀用来积攒声望、与承乾抗衡的工具。”
“这样一来,他既得了督办的名分,不会觉得颜面受损,也没法借着报纸兴风作浪。”
“至于长安的报纸...”
李世民的目光柔和了几分,“让承乾放手去做,不必再拘着分寸。”
“往后长安的报纸,多登些东宫主持的农桑、水利之事,让天下人看看,朕的储君,是在实心实意为百姓做事。”
“朕要让承乾知道,朕信任他,这储君之位,稳如泰山。”
说到这里,看向程咬金,语气郑重:“知节,这事,你替朕守好口风,尤其是处默日记里的内容,绝不能泄露半句。”
“否则,不仅是承乾和青雀会反目,整个朝堂都会动荡。”
程咬金连忙躬身应下:“臣明白!臣豁出这条老命,也会守好这个秘密!”
在太极殿忙完,李世民回到立政殿。
这种事情,李世民不能和其他人说,李承乾和李泰也不行。
唯一能说的就是长孙皇后。
......
正午的日头正好,透过立政殿暖阁的菱花窗,洒下一片融融暖意。
案上摆着几样精致的膳食,都是李世民平素爱吃的,长孙皇后却没动筷子,只是望着窗外的梧桐影,等着他来。
脚步声响起时,她转头看去,见李世民负手进来,神色依旧沉郁,手里还攥着一张宣纸。
“陛下回来了。”
长孙皇后起身迎上去,替他解下外袍,指尖触到他的手腕,竟带着几分凉意,“可是朝堂上还有烦心事?”
李世民没有解释,只是将宣纸递给她,声音低沉:“你看看这个,是程处默那小子的日记。”
长孙皇后接过宣纸,缓缓展开。
起初她还带着几分好奇,可目光落在“李承乾的悲剧”“造反被流放”“李泰被囚禁”这些字句上时,握着纸页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泛白,连呼吸都跟着滞了半拍。
她是皇后,更是母亲。
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两个儿子,一个身为储君却落得流放的下场,一个天资聪颖却被圈禁终身,那股子心疼像针扎似的,密密麻麻地刺进心底。
她的眼眶倏地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抬手捂住了嘴,肩膀微微发颤。
尤其是看到“玄武门不是李二的黑点,李承乾和李泰的悲剧才是”时,她的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
李世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抬手替她拭去眼泪,语气里满是自责,全然没了太极殿上的帝王威严,只剩下一个愧疚的父亲:
“是朕的错...是朕一心想着制衡朝堂,想着让他们各安其位,却忘了他们是朕的儿子。朕的一碗水端平,竟成了把他们推向深渊的推手。”
李世民闭上眼,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怅然:
“朕亲历过玄武门的血,原以为能护着自己的儿子,不让他们走老路,到头来,却还是要看着他们手足相残...朕这个父亲,当得太失败了。”
长孙皇后转过身,握住他的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湿意,语气却温柔而坚定:“陛下,这不是你的错。”
长孙皇后拭去眼角的泪,目光澄澈而通透:“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唐的安稳,为了让这天下不再有战乱。”
“你想让承乾稳坐储位,想让青雀得偿所愿,想让所有儿子都好好的,这份心思,没有半分错处。”
“只是...”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身在帝王家,有些心思,一旦生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这是造化弄人,是天命弄人,不是你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