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停止跳动的第三秒,白色空间开始融化。
不是崩塌,而是像蜡一般软化流淌。地面化作液态,墙壁散作雾气,远方的光点如糖入水,徐徐化开。
“老板!”李晓紧抓控制台边缘,“这里要塌了!”
“不是塌陷。”陈古凝视那颗静止的心脏,“是形态转换。”
话音未落,融化的白色物质并未消散,反而向上汇聚,在心脏周围形成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是直径十公里的心脏,边缘则是七彩数据流交织的瀑布,轰鸣着坠入深处的黑暗。
“数据之海。”玄龙低语,“熔炉的核心数据库。所有文明的记忆尽储于此。”
小黄龙探头望了一眼,立刻缩回脑袋:“好、好深……俺头晕。”
“你们不能进去。”陈古转身面向队友,“意识层面的战斗,肉身进入会被数据流冲垮。只有我和玄龙能进。”
“可你的身体……”苏宁看着他满身伤痕,忧心忡忡。
“死不了。”
陈古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玄龙,连接盘古殿。”
玄龙未答,只将前爪按于陈古背上。暗金能量如桥贯通,连接起陈古的意识与残破的盘古殿投影。
嗡——
陈古“看见”了。
非以目视,而以神观。他立于殿堂废墟之中——盘古殿的深层意识空间。四柱擎天,两根明亮,两根黯淡。东柱翠绿,北柱暗金,南柱西柱仅存微光。
“时间无多。”玄龙之声在意识空间响起,“你的肉身最多支撑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意识将永困数据海。”
“足够了。”
陈古走向殿堂中央。
那里有一口井,井水纯黑深不见底,水面倒映着外界数据漩涡的景象。
“跳下去?”小黄龙的声音突然冒出。
陈古一怔:“你怎么进来了?”
“俺也不知道啊!”小黄龙身影在意识空间凝聚——淡如薄雾,似散非散,“就想跟着老板,然后‘咻’一下就进来了!”
玄龙轻叹:“青龙之力与盘古殿自有共鸣。它又是你的契约龙……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耶!”小黄龙雀跃,“俺也能当英雄了!”
“莫高兴太早。”陈古肃然,“数据海中尽是文明记忆碎片与主宰意志。稍有不慎,你的意识便会被同化,沦为下一个白袍人。”
小黄龙顿时蔫了:“那、那俺躲你后头?”
“跟紧我。”
陈古深吸一气,纵身跃入黑井。
无落水之感,唯有无限坠落。
耳畔是亿万声音的呼啸:某文明的战歌,另一文明的哀诗,孩童笑语,垂死者喘息,机械逻辑推演,艺术家疯狂呓语……所有声响混杂,如宇宙级的不息合唱。
“老、老板!”小黄龙在意识链接中颤抖,“好多人……在说话……”
“勿听。”陈古紧闭“双目”,“专注一念——你自身的记忆。姓名,身份,从何处来,欲往何处。”
“俺叫小黄!是青龙!从昆仑山来!要找小红龙……啊不对,小红龙没了……”小黄龙声音带了哭腔。
“想点别的。”玄龙之声插入,“想鸡腿。油炸的,裹面包糠那种。”
“对!鸡腿!金黄酥脆,咬下去咔吱响……”
小黄龙渐趋稳定。
坠落止息。
三人“立”于一片海上。
确是海——由无数发光数据流构成的汪洋,无边无际。海浪是滚动的代码,浪花是闪烁的信息片段。天空暗红,布满旋转的漩涡,每个漩涡皆是一个文明的记忆集群。
他们三人,不过是海面上三粒微光。
“此处……”陈古感受周遭信息洪流,“便是熔炉的‘意识层’。”
话音未落,第一道巨浪拍来。
非物理冲击,而是记忆的洪流。陈古“看见”一个文明从诞生到灭绝的全过程——三秒之内,三亿年历史强行灌入脑海。
“唔!”他闷哼一声,意识几被冲散。
“老板!”小黄龙以翠绿光芒护住他,“你没事吧?”
“无……碍……”
陈古咬牙硬撑。这般冲击远比物理攻击凶险,直指意识根本,撼动“你为谁”的认知根基。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巨浪接踵而至,如暴雨倾盆。
“不可硬抗。”玄龙沉声道,“需寻核心。主宰意志必在数据海最深处。”
“如何寻?”
“凭共鸣。”
玄龙望向陈古:“你身负四象之力,又纳文明遗民印记。在此处,那些印记便是路标。”
陈古了然。他展开意识,释放在记忆回廊所得的文明印记。微弱荧光自他身上飘散,如萤火飞向数据海各方。
大多被海浪吞没,然有三点荧光稳稳飞向同一方向——海平线尽头,一个格外巨大的暗红漩涡。
“在彼处。”陈古遥指。
三人开始“泅渡”。
非以身游,而以神行于数据流中。每进一段,便需对抗更强的记忆冲击。
小黄龙渐感不支:“老板……俺脑袋要炸了……全是旁人的故事……”
“想鸡腿。”陈古提醒。
“想、想不起来了……现在满脑子都是‘晶簇文明的电磁感应原理’……俺不要学这个啊!”
玄龙陡然止步。
“有物来袭。”
数据海面隆起鼓包。鼓包破裂,钻出一团不定形光体,表面浮现万千面孔、符号、几何图形,声响杂乱如数十种语言同说异话。
“检测到……未授权意识体……”
“清除……程序启动……”
光团分裂为十数小团,合围而来。
“此乃数据海的免疫系统。”玄龙道,“专诛入侵意识。”
“可战否?”陈古问。
“意识层面,拼的是意志强度。”玄龙深吸一气,“我来。”
它向前一步。
暗金龙魂之光绽放——虽微弱,然那股源自洪荒的古老威压,令数据海为之一滞。
“滚。”
一字既出,光团尽皆僵立。
旋即如遇天敌,尖啸逃散。
小黄龙看呆了:“大哥……你好威风!”
“消耗甚巨。”玄龙身躯又透明一分,“速行,下一波更麻烦。”
三人疾进。
愈近那巨大漩涡,环境愈显诡异。
海面浮现……场景。
非记忆片段,而是完整的立体景象:悬浮空中的水晶城,发光藤蔓构成的森林,齿轮管道组成的机械世界。诸般场景交叠渗透——水晶塔生于藤蔓,齿轮转于林间。声响混杂:城钟、鸟鸣、机枢轰鸣,尽数纠缠。
“这些是……”小黄龙掩耳,“是那些文明……记忆里的‘家’?”
“然也。”陈古心情沉重,“主宰提取每个文明最怀念之景,拼凑一处。自以为可予其‘幸福’。”
正言语间,水晶城中走出一人影。银袍加身,面容模糊。
他——或曰“它”——行至陈古面前,声线温和:“旅人,可愿入内小坐?此间有至纯能量泉,绝妙共鸣之乐。”
“他邀俺们?”小黄龙眨眼。
“勿信。”玄龙警告,“入则难出。”
银袍人似有所闻,笑容渐诡:“为何不入?此间无苦无死,唯永恒之美。请看——”他身后浮现更多人影,皆面带笑容。然那笑容凝固如面具。
“留于此吧。”银袍人伸手,“成为吾等一部分。尔等故事,亦得永藏。”
陈古直视其面,忽问:“尔可还记得己身之名?”
银袍人一怔。
笑容僵滞。
“名字……我有名字么?我是……我是……”
他抱头,面容扭曲。身后城池随之畸变——水晶生裂,藤蔓枯朽,齿轮锈蚀。
“我……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