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击艇在黑暗中无声滑行，像一条小心翼翼游走在深海海沟里的鱼。
四周是扭曲虬结的金属管道，管壁上流淌着暗红色的能量纹路，明明灭灭，如同某种巨型生物的血管在搏动。
“温度在上升。”赤龙平静地播报，“外部环境温度：摄氏二百七十度，并且持续攀升——现在二百七十五度了。”
“护盾撑得住吗？”陈古盯着导航屏幕问。
“结晶护盾剩余能量：百分之六十三。”赤龙计算着，“按当前消耗速率，预计可持续四十七分钟。”
“够用。”
通道复杂得像被猫玩过的毛线团，岔路、死胡同、循环回路层出不穷。要不是靠着第七卷时记录下的路径数据，他们早就在这片金属迷宫里转晕了。
“左转三十度。”赤龙指引道，“前方五百米检测到能量乱流，建议减速——稳一点，别像上次那样把咖啡震洒了。”
突击艇缓缓转向。
小黄龙整个身子都趴在了舷窗上，鼻子压得扁扁的：“老板，这地方……看着好恶心。”
“怎么个恶心法？”
“像巨兽的肠子。”小黄龙缩了缩脖子，“还是发炎的那种。俺最讨厌肠子了，上次吃烤大肠差点吐了。”
玄龙的光球静静悬浮在小金旁边，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它一直很安静，仿佛在沉睡。
直到——
突击艇经过一段特别宽阔的管道时。
光球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停。”
玄龙的声音在舱内响起，很轻，却清晰得让所有人都转过了头。
陈古立刻减速，推进器反向喷射：“怎么了？”
“这段路……”玄龙的光球飘到舷窗前，透过玻璃凝视着外面布满纹路的管壁，“我好像……走过。”
舱内安静了几秒。
“大哥你开玩笑吧？”小黄龙瞪圆了眼睛，“你来过熔炉里面？啥时候的事儿？办年卡了吗？”
“不是熔炉。”玄龙顿了顿，光芒微微波动，“是……类似的地方。”
它的光球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像一台接触不良的老旧投影仪，正在努力读取尘封的记忆。
“赤龙，”陈古立刻道，“扫描这段管道的结构特征，和龙族数据库进行对比。”
“正在扫描。”
赤龙的电子眼射出细密的蓝色光束，缓缓扫过管壁的每一处接缝、每一个凸起。
三秒后，结果出来了。
“扫描完成。结构分析显示：管道内壁的支撑框架采用了‘螺旋嵌套式龙骨结构’。”赤龙调出对比图，左边是扫描结果，右边是龙族古老建筑的数据模型，“这是龙族建造大型空间设施时的标志性技术。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九。”
它又放大了一处细节——在管壁的接缝处，有一个浅浅的、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印记。
像是……爪印？
“确认为龙爪固定痕迹。”赤龙分析道，“施工时用于临时固定金属构件。根据爪印尺寸、间距和形状特征判断，属于成年金龙，体长预计在八十米以上。”
小黄龙把脸凑近屏幕，胡须都碰到了投影：“真是咱们龙族建的？”
“不止。”玄龙的光球缓缓旋转，光芒中开始流淌出模糊的影像碎片，“我……想起来了。”
它的声音变得飘忽，像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
“八万年前……龙族接到‘监督者’的委托，协助建造一座‘宇宙稳定装置’。”
光球投射出的画面逐渐清晰：年轻的玄龙——那时它还有着银蓝色的实体身躯，鳞片在星光下闪闪发亮——正和一群龙族同胞在虚空中忙碌。它们用爪子搬运着巨大的金属构件，用龙息精准焊接接缝，用指尖刻下一道道复杂的加固符文。
“装置的核心设计要求是‘绝对稳定’。”玄龙继续回忆，声音里带着遥远的疲惫，“要能承受超新星爆发的正面冲击，要具备自我修复能力，还要……能够执行‘筛选’程序。”
“筛选什么？”陈古追问。
“不知道。”玄龙的光球黯淡了一瞬，“当时我们只负责建造，不问用途。监督者说，这是为了‘维护宇宙的终极平衡’——一个听起来很崇高的理由。”
画面变化，装置逐渐成型：一个巨大的、环状的、缓缓旋转的金属结构，表面流淌着静谧的能量光晕。
“等等。”小金突然从陈古肩头飘起，绒毛发出急促的闪光，“这个结构……我数据库里有！”
它投射出另一幅图像——那是塔文明最古老的设计蓝图之一，图中标注的“宇宙稳定装置原型”，和玄龙记忆里正在建造的那个结构……
几乎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
“所以熔炉……”陈古盯着那两幅重叠的图像，声音沉了下去，“就是当年那个‘宇宙稳定装置’？”
“是。”玄龙的光球又黯淡了一分，“我们龙族，亲手一砖一瓦，建造了它。”
舱内陷入沉默，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管道深处传来的、仿佛心跳般的能量脉动声。
小黄龙看看玄龙，又看看舷窗外那些冰冷的金属管壁，尾巴无意识地卷了起来：“大哥，你们当年知道吗……知道这东西后来会变成‘熔炉’？会……吞噬那么多文明吗？”
“不知道。”玄龙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如果我们知道……”
它停顿了很久。
“……可能还是会建。”
“为什么啊？！”小黄龙急了。
“因为监督者承诺，这个装置能‘延缓宇宙热寂’。”玄龙的光芒平静地流淌，“对龙族而言，宇宙本身的存续高于一切。我们活了太久，见过太多文明的星火燃起又熄灭……如果能让这个宇宙多存在哪怕一天，我们都愿意付出任何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