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古一脚踏进那片刺眼的光。
没有声音,没有触感,甚至连“踩到地面”的实感都没有——就像整个人突然被扔进一片绝对的虚无,上下左右全部消失,只剩铺天盖地的纯白。
“赤龙?李晓?”他试着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仿佛声带振动了,但声音一出口就被这片空间吞噬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但看着有点透明,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幻境?还是意识投影?”
刚想到这里,周围的白色突然开始变化。
不,不是变化,是彻底转换。
陈古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长得离谱的长廊里。两头都望不到尽头,墙壁是某种光滑的黑色材质,映出他模糊变形的倒影。天花板高得离谱,抬头只能看见一片深邃的黑暗,连颗装饰性的灯都没有。
“欢迎进入‘逻辑回廊’。”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
中性,平静,毫无起伏,像高级电子合成音,但比那个更……空灵,仿佛说话者根本没有“发声”这个概念。
“谁?”
“本试炼的引导程序。你可以叫我‘守门人’。”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检索什么资料,“或者,按你们碳基文明的习惯——‘考官’也可以。”
陈古定了定神:“试炼内容是什么?”
“穿过整条回廊,抵达彼端的‘真理之间’。途中你会遇到七个房间,每个房间代表一道逻辑命题。解答正确,门开。错误,或超时……”
声音没说完,但意思明摆着。
“时间限制?”
“每个房间,现实时间五分钟。总计三十五分钟。计时——现在开始。”
话音刚落,陈古正前方十米处的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扇简朴的灰白色门。
门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他走过去,跨进门内。
第一间房。
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像个标准的审讯室。房间正中悬浮着一个……魔方?
不对,仔细看是由无数细小光点组成的立方体阵列,每个光点都在独立闪烁,颜色随机变化,看得人眼花。
立方体下方浮着一行发光的字:
“请在三分钟内,找出阵列中‘非随机’的点,并证明其非随机性。”
陈古皱眉。
这看起来就是个完全随机的光点阵,每个点独立闪烁,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规律。
他盯着看了半分钟,眼睛就开始发花。
“赤龙,在吗?帮忙扫描一下。”他试着联系。
没反应。
看来真是单人试炼,连AI外挂都给屏蔽了。
时间过去一分钟。
陈古突然想起什么。
他抬起自己半透明的手看了看,然后……做了个特别蠢的动作。
他对着那片光点阵列,笨拙地比了个心——就那种用双手在头顶比划爱心的手势,动作僵硬得像在跳广播体操。
做完他自己都尬笑了一下:“要是被李晓看见,她能笑我一年。”
什么也没发生。
光点继续自顾自地随机闪烁。
“果然不行啊……”他嘟囔着放下手。
但下一秒,他敏锐地注意到——阵列左下角,有个小小的蓝色光点,在他比心的瞬间,闪烁频率极其轻微地变了一下。
虽然很快又恢复成“随机”状态,但那一瞬间的“同步”,被他捕捉到了。
陈古走到那个位置,盯着那个蓝点。
“你不是随机的,对吧?”
蓝点闪烁了一下,没回应。
“你只是在‘模仿’随机。因为考题要求是‘找出非随机的点’,所以真正的答案不是某个特定的点,而是——”
他伸手,指向整个阵列。
“是所有点。当观察者开始寻找‘非随机’时,整个被观察系统就失去了纯粹的随机性。这是逻辑陷阱。”
话音落地。
所有光点同时定格,然后像烟花一样炸开,在房间中央汇聚成一行新的字:
“命题一通过。答案正确:当观察者寻找‘非随机’时,整个系统即成为非随机。逻辑陷阱在于诱导局部思考。”
对面的门无声滑开。
陈古松了口气,走出房间时嘀咕:“还好以前陪晓晓玩过‘找不同’……”
长廊往前延伸,第二扇门在五十米外。
他边走边想——这试炼,考的恐怕不是数学能力,而是识别逻辑陷阱和跳出思维框架的本事。
第二间房。
这次是个纯白房间,空得像个刚搬完家的客厅。正中摆着一把看起来就不舒服的金属椅子,椅子对面悬浮着一面光屏。
光屏上显示一道题:
“请证明:‘本命题不可证明’。”
陈古看完,乐了。
经典的哥德尔命题,逻辑学上的自指悖论——如果这个命题可以证明,那它就错了(因为它说自己不可证明);如果它不可证明,那它又对了。完美死循环。
他坐到椅子上,椅子果然硬得硌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到三分钟时,光屏跳出提示:“需口头陈述证明思路。”
陈古清了清嗓子。
“我不证明。”
“理由?”光屏浮现新字。
“因为你在耍流氓。”
光屏似乎卡顿了一下,字符闪烁:“解释。”
“这命题就像有人指着自己鼻子说‘我这句话是假的’。你要是信了,那它就是假的;你要是不信,它又成真的了。这不是逻辑题,这是逻辑碰瓷。”陈古身体前倾,盯着光屏,“所以我的答案是——不跟你玩这个游戏。你爱咋咋地。”
沉默。
五秒后,光屏熄灭,门开了。
门外传来守门人的声音,这次似乎带了一丝……无奈?
“命题二通过。答案:拒绝参与自指悖论是唯一解。逻辑陷阱在于预设必须参与。”
第三间房。
这次是个真·迷宫。
墙壁由半透明的能量场构成,会缓慢移动、旋转、重组那种。陈古一进去,身后的门就关了,四面墙壁开始像魔方一样转动。
空中有个鲜红的倒计时:4分59秒。
他没急着走,而是原地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赤龙要是在,三秒就能算出一条最优路径……”他自言自语,“可惜现在得靠我这台‘人肉计算机’了。”
他伸手摸了摸地面——冰凉,光滑,毫无特征。
然后他开始哼歌。
不是什么正经歌,是看晓小时候他经常哄睡唱的摇篮曲,调子简单,不断重复。
哼到第三遍时,他注意到——右边墙壁的移动节奏,和他哼歌的节奏有极其微弱的同步。
很弱,但确实存在。
他站起来,往右走。
墙壁在他面前无声分开,让出一条狭窄的通路。
他继续哼着歌往前走,像个在公园遛弯的老大爷。墙壁随着他的节奏移动、开合、转弯,仿佛在配合他跳舞。
两分钟后,他走到迷宫中心。那里有个小台子,台上放着一把闪着微光的银色钥匙。
钥匙
“真正的出口在你心里。”
陈古拿起钥匙,掂了掂,然后……直接揣进兜里了。
没去找什么“心里的出口”,而是原地又坐下了,继续哼那首摇篮曲。
倒计时归零。
迷宫所有墙壁突然同时消失,房间变回一片空荡。
门开了。
守门人的声音响起,这次明显有点绷不住了:
“命题三通过。答案:迷宫本身是障眼法,关键在与系统节奏同步。逻辑陷阱在于预设必须‘找到出口’。”
陈古走出房间时吹了声口哨:“跟我儿子玩的益智游戏一个套路。”
第四、第五间房, 难度明显飙升。
第四间是“无限回廊”——每向前走一步,长廊的长度就自动增加一倍。陈古试了一步,发现长廊真变长了,他想了想,然后……开始倒着走。
系统果然卡壳了——你一前进它就变长?那我退着走,看你怎么办。来回折腾几次后,门默默开了。
第五间是“概率云囚笼”,要求从一千个一模一样的门里选出唯一正确的那个,每个门正确的概率都在实时变化,屏幕上数字跳得人头晕。陈古的解法更绝——他一个门都没选,而是对着空气说:“我选完了,正确的门自己站出来。”
三秒后,真有个门“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
守门人当时的沉默,长得让陈古以为系统死机了。
到第六间房时,陈古已经彻底摸清这试炼的尿性了。
这根本不是在考你有多聪明,而是在考你能不能跳出“逻辑框架”,找到系统设定里的漏洞。
用游戏玩家的话说,就是找BUG,卡机制,玩邪道通关。
第六间房空无一物。
只有房间中央飘浮着一行发光的字:
“请定义‘自我’。”
陈古盯着那句话,看了足足两分钟。
然后他笑了。
“我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