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具体。”房间回应。
“陈古,男,三十多岁,有个儿子叫看晓,朋友不多但有几个过命的,曾经是个普通上班族天天愁房贷,现在是文明代表在跟上古AI玩脑筋急转弯——这个月KPI还没完成。”
“这是描述性列举,不是逻辑定义。”
“那你想要什么定义?DNA碱基序列?记忆数据总和?还是灵魂出厂编号?”
“需要逻辑上严谨、完备、无矛盾的定义。”
陈古盘腿坐下,姿势相当放松。
“行,那我给你个严谨的——‘自我’就是‘此刻正在跟你废话的这团意识聚合体’。满意不?”
“不够……”
“不够就憋着,”陈古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因为‘自我’这东西,压根没法用纯粹逻辑完全定义。就像你没法用尺子测量爱情,用天平称量梦想,用公式计算‘我为什么是我’。”
他走到那行字面前,手指几乎碰到发光的笔画。
“就像现在的我,怕死怕得要命,但又敢跑到这儿来玩命。爱儿子爱到骨子里,但又一次次把他拖进险境。相信人类能赢,心里又清楚胜算渺茫得像中彩票。”陈古顿了顿,“这些矛盾放在一起,拧巴在一起,才组成了‘我’。少了任何一块,都不是我了。”
他伸手,指尖轻点那行字。
“所以答案是:‘自我’无需定义,存在即合理。逻辑想框住它?门都没有。”
字碎了,化作光尘消散。
门开了。
守门人这次沉默得格外久。
久到陈古都快走出房间了,那空灵的声音才迟疑地响起:
“命题六通过。答案:存在主义破斥逻辑主义。逻辑陷阱在于预设‘自我’必须被定义。”
只剩最后一间房了。
第七扇门看起来和前六扇没什么不同,朴素的灰白色。
但陈古推门进去的瞬间,就感觉到了——温度。
前六个房间都是恒温体感,没冷热概念。这个房间,冷。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透进骨头缝里的、带着某种绝望气息的寒意。
房间很大,像个微缩的圆形剧场。中央是个半米高的平台,台上站着三个清晰的人影——不,不是真人,是全息投影,但逼真得能看见衣料的纹理。
左边是个穿着古典星空长袍的老者,面容慈祥,但眼神深邃得像能装下整个银河。
中间是个穿着笔挺制服的中年人,表情刻板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手里拿着个发光的数据板,手指还在上面无意识地滑动。
右边是个……模糊的影子。勉强能看出人形,但面部和身体细节不断波动、扭曲,像信号严重不良的老电视画面。
播种者议长。
监督者工程师。
归档者代表。
三位“考官”,到齐了。
“欢迎,陈古。”老者先开口,声音温和得像长辈在招呼晚辈,“能走到这里,说明你已经通过了基础逻辑测试。但真正的‘答辩’,现在才开始。”
工程师接话,语调平直得像在念说明书:“你将面临三道终极命题。每道命题,你需要说服我们中的至少两位。失败,或超时,试炼即时终止。”
归档者代表没说话,只是那个模糊的影子轻轻上下晃了晃,算是点头。
陈古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走上平台。
“第一题,”老者说,目光温和但带着重量,“来自我——若一个文明注定走向毁灭,是应该保留‘火种’等待遥远未来的复兴,还是让整个文明共存亡?请论证你的选择。”
经典的火种论难题。
陈古想了想。
“我讲个真实的故事吧。”
“请讲。”
“我儿子看晓,七岁那年养过一只仓鼠,叫团团。养了两年,团团老了,病得很重。宠物店的老板说,可以给它安乐死,然后做成标本——这样‘它就能永远陪着孩子了’。我没同意。”
他看着老者,眼神很平静。
“因为我蹲下来问看晓:你是想要一只活蹦乱跳、但终有一天会离开的团团,还是一个永远不会动、但‘永远在’的团团标本?孩子当时就哭了,抱着我说:‘我要真的团团,不要假的。’”
“所以你的答案是?”
“火种计划,做的其实就是‘文明标本’。”陈古说,“保留基因库、知识数据库、文化档案——这些都很好,但它们只是文明的‘皮毛标本’。真正的文明是什么?是人,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那些一起哭一起笑、一起犯傻一起较劲的鲜活瞬间。标本再完美,也只是纪念品,不是生活。”
老者沉默了很久,手指轻轻摩挲着长袍袖口。
“感性,动人,”他最终说,“但作为议长,我必须考虑文明的延续概率……”
“概率再高,延续的也不是‘那个’文明了。”陈古打断他,语气很轻,但很笃定,“就像您不会觉得一本写满食谱的书,等于一顿热气腾腾的家常饭。”
老者怔了怔,然后缓缓点头,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微笑:“……你说服我了。”
工程师面无表情地开口:“感性论述虽然动人,但缺乏效率层面的论证。第二题来自我——宇宙资源总量有限,低效、重复、发展缓慢的文明,是否应该被及时清理,以优化整体资源分配?请用逻辑回答。”
陈古笑了。
“您要逻辑?行。”
他转向工程师,站直了身体。
“按您的逻辑,清理低效单位以优化整体系统效率,对吧?”
“正确。这是最基础的资源管理原则。”
“那好,请问——”陈古指了指工程师自己,“您和您所代表的监督者文明,在当前宇宙尺度下,效率如何?”
工程师明显一愣。
“我指的是被收割的文明,不是观察者文明本身。”
“但原理是相通的啊,”陈古摊手,“如果某个更高级的存在——比如归档者文明——觉得您的文明效率低下、重复建设、发展缓慢,是不是也该清理您,以‘优化宇宙资源分配’?”
“这……这是不同的情况……”
“哪里不同?标准谁定?您定?凭什么?”陈古步步紧逼,“再说,您怎么定义‘低效’?以科技发展速度为唯一标准?那所有艺术导向、哲学导向的文明全得死。以资源利用率为标准?那所有注重生活质量、喜欢‘浪费’时间享受生活的文明也全得死。”
工程师想反驳,但陈古不给他插话的机会。
“还有,历史上有多少伟大的突破,都来自‘低效’的意外?青霉素是培养皿发霉的失误,微波炉是雷达实验的副产品,甚至人类的‘爱情’——从纯粹的繁殖效率角度看,简直是最浪费时间的设计,但它偏偏是文明最坚韧的粘合剂。”
他走到工程师面前,直视着对方刻板的眼睛。
“所以我的逻辑是——‘效率至上’本身就是个伪命题。宇宙不需要被‘优化’,它需要的是混乱、是多样性、是试错。就像一片健康的森林,不需要只留下最高的树,它需要杂草、灌木、苔藓、蘑菇,甚至需要腐烂的落叶和死去的树干——因为那才是完整的生态。”
工程师沉默,手里数据板上的光快速闪烁、流动,像在进行超负荷计算。
足足半分钟后,数据板的光芒稳定下来。
“逻辑上……存在可辩驳之处,”工程师的声音依然平直,但语速慢了些许,“但核心论点……成立。通过。”
现在,只剩下归档者代表了。
那个模糊的影子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带着回音:
“第三题,来自我——观察者,是否应该为被观察者的命运负责?”
陈古看向那道不断波动的影子。
这次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了很久。
久到守门人发出提示:“剩余一分钟。”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很认真。
“您知道‘薛定谔的猫’吗?”
“量子理论的思想实验。知道。”
“在那个实验里,猫是死是活,在盒子打开前处于叠加态——但关键在于,猫的最终命运,取决于观察者是否打开盒子。”
陈古顿了顿,让每个字都落得清晰。
“而在这个真实的宇宙里,无数文明的生死存亡,也取决于您是否‘打开盒子’去看,去看完后是否记录,记录后是否分析评价,评价后是否……采取行动。”
他指向归档者代表。
“您说您只是观察,不干涉。但您‘打开盒子’进行观察的那一刻,就已经改变了盒子里的整个世界。因为‘被观察’本身,就是一种压力,一种无形的引导,一种……温柔的暴力。您记录下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成为后来者评判那个文明的‘证据’。”
归档者代表的影子波动得更剧烈了,边缘开始模糊、扩散。
“所以我的答案是——观察者必须负责。不是因为道德高尚,而是因为这是物理事实。‘看过’,即是参与。‘记录’,即是塑造。‘沉默’,即是纵容。您手里拿着的不是笔,是凿子——您在雕刻您所看到的一切。”
话音落下。
房间陷入长久的、几乎凝固的寂静。
三位考官彼此对视——如果那道影子也算有“视线”的话。
最后,老者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某种释然。
“虽然感性的成分远多于理性……但你的内核,说服我了。”
工程师的数据板彻底停止闪烁,他将其收起,双手背到身后,微微颔首:“逻辑链存在可修补的漏洞,但核心理念……成立。通过。”
归档者代表的影子缓缓停止了波动。
它——或者说“他”——轻轻点了下头,那个模糊的轮廓似乎清晰了一瞬。
“观察者的责任……这个议题,值得更深的思考。”那水底传来的声音说,“通过。”
高台开始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
房间的温度迅速回升,那股透骨的寒意如潮水般退去。
守门人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这次明显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意味?
“终极答辩,全部通过。恭喜你,陈古。”
“逻辑迷宫的尽头,往往不是真理,而是承认逻辑自身的局限。”
“你,赢了。”
正对面的墙壁无声滑开。
门外不再是那条黑色长廊。
而是一片广阔得惊人的圆形空间,穹顶高远如星空。空间正中央,悬浮着一个庞大无比的、由纯粹光与信息流构成的集合体——
主宰的本体,就在那里。
陈古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平台上,那三位考官的全息投影正在缓缓变淡、消散。
老者对他微笑点头,身影化作星光。
工程师依然面无表情,但离开前,眼神似乎极其轻微地柔和了一瞬。
归档者代表的影子波动着,在彻底消散前,一缕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意念,直接传入陈古脑海:
“小心……哀悼诗章……”
然后,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陈古转过身,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房间,踏进那片广阔空间。
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金属和能量的味道。
真正的战斗——或者说,真正的对话——现在才刚刚开始。
前方,那团光之集合体缓缓转动,无数信息流如瀑布般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