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长先生,”陈古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出,有些沙哑,“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请问,孩子。”
“您刚才说,那一万被选中登上方舟的人,是‘最优秀的’。”
“是的。经过最严格的筛选。”
“谁定义的‘优秀’?”陈古盯着老人投影的眼睛。
守园人明显愣了一下。
“自然是……根据基因潜力、智力水平、专业技能、心理稳定性等一百三十七项指标,综合加权评定出的最优解。”
“那如果我告诉您,”陈古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刻下,“在你们离开后,留在母星上等待最终结局的人们里,有一个小女孩。她没被选中,因为她的基因检测显示有缺陷——先天性心脏病,预计活不过二十岁。”
画面仿佛静止了。
“但这个女孩,”陈古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寂静的频道里,“在生命最后三年里,用废墟里捡来的废金属和旧电路板,凭借从图书馆残骸中找到的几本基础教材,硬生生造出了一台粗糙但能用的全息记录仪。她把这台机器藏在城市最深处的防空洞里,设定了延时启动程序。她希望,如果千万年后有新的生命来到这片废墟,能通过这台机器知道——这里曾经生活过一群人,他们不是冰冷的数字,不是抽象的概念,他们是会哭会笑会做梦的……活生生的人。”
守园人的投影产生了细微的波动,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那台机器……”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真的存在?”
“我不知道。”陈古坦然摇头,“我只是在打一个比方。但类似的事情,一定发生过,在每个被‘筛选’遗落的角落。您选走了一万个‘优秀’的样本,但留下的那九十九亿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人里,就没有哪怕一个值得被记住的灵魂吗?那个总爱讲冷笑话却让大家开心的邻居,那个能用碎布缝出最漂亮衣裳的裁缝,那个每天晚上在广场上给孩子们讲古老传说的盲眼老人——他们就不算文明的一部分吗?他们的故事,就不配被传承吗?”
银律冰冷的电子音突然插入:“情绪化的个体叙事,缺乏宏观价值。文明延续需要的是可复制、可推广的优秀模板,不是无法量化的个人记忆。”
“所以这就是你们最根本的问题!”陈古猛地转向银律的投影,声音陡然提高,“你们把文明当成可以拆解重组的数据包,把人当成可以评估价值的零件!但文明不是机器,人是活生生的!是会哭会笑会犯蠢也会创造奇迹的、活生生的存在!”
他猛地回身,指向身后那个千疮百孔、却仍在顽强运转的熔炉。
“那里面的三千多个文明,他们也许低效,也许混乱,也许按照你们那套冰冷的标准‘不合格’。但他们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歌,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欢笑与泪水。而你们要做的,是把这些歌全部掐灭,把这些故事全部删除,只留下一个干巴巴的‘精华摘要’——那还叫文明吗?那叫标本!”
守园人低下头,怔怔地看着手中那根陪伴了他七万年的木杖,杖头的种子雕刻在星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孩子……你说的这些,我都懂。”老人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当年议会投票决定启动火种计划时,我……是投了反对票的。但少数服从多数,文明必须在绝境中做出选择。而一旦选择了,就要承担所有后果。”
“所以七万年后的今天,您还在坚持这个选择?”陈古追问。
“我……”守园人苦笑,那笑容里满是岁月的沧桑与迷茫,“我不知道。七万年了,我看着无数文明在我的‘帮助’下成为火种库里的数据,也看着更多文明彻底消散在虚空中。有时候深夜——如果意识体也有夜晚的话——我会想,如果当年我们选择全体留下,一起面对恒星吞噬,一起走到最后一刻,我们的文明……会不会更完整一些?更像一个‘故事’,而不是一份‘档案’?”
银律冰冷的警告声响起:“守园人议长,请注意你的立场。你是种子计划最高监督者之一,不应公开质疑计划的正确性与必要性。”
“我知道。”守园人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穿越了七万年的时光,“只是……活得实在太久了,难免会想些不该想的事,说些不该说的话。”
他重新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陈古。
“孩子,你的话,触动了我心里一些……早已生锈的部件。但光有触动是不够的。你要证明,你拼死保护这些‘不合格’文明的做法,比我们执行了七万年的火种计划更好。你要证明,让他们继续存在、自由发展,不会对宇宙整体生态造成危害。”
“怎么证明?”陈古握紧了拳头。
守园人抬起木杖,指向舰队后方那片深邃的星空。
“那个方向,一点五光年外,有一个刚刚诞生的萌芽文明。他们甚至还没学会用火,处于最脆弱的襁褓期。如果你保护的这三千多个文明中,有任何一股力量失控,哪怕只是无意中泄露出一丝高维能量波动,都足以让那个萌芽文明瞬间夭折——就像你无意中踩碎一颗刚发芽的种子。”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严肃。
“我给你二十四个标准时。在这期间,如果你能确保熔炉内所有文明单位绝对稳定,不对外界造成任何可检测的负面影响,就算你赢了一局。如果你做不到……”
守园人摇了摇头,白发在星光中微微晃动。
“那就说明,放任低效、不稳定的文明自由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不可控的危险。届时,我将不再犹豫,全力支持银律执行官接管熔炉,执行火种收割程序。”
陈古的心脏骤然收紧。
二十四小时。
三千多个残缺不全、情绪不稳定、刚刚从死亡边缘被拉回来的文明。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不公平!”他脱口而出,“他们现在这种不稳定状态,本身就是被你们收割、被你们伤害造成的!这就像把一个人的腿打断,然后要求他立刻去跑马拉松!”
“但结果是既定的。”银律的声音毫无情感波动,“现实不会因为原因而改变后果。你要么接受挑战,要么现在投降,交出控制权。”
陈古咬紧牙关。
在真空的绝对寂静中,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心脏狂跳的声音。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守园人,扫过银律,扫过远处那些虎视眈眈的银色战舰。
“好,我接受。但我有个条件。”
“说。”
“这二十四小时内,你们所有舰队必须后撤到一光年外,不得以任何形式监视、扫描或干扰熔炉。我要绝对的、不受干扰的测试环境。”
银律那双纯银的瞳孔微微闪烁了一下,像在高速计算。
“可以。但如果你方有任何能量泄露超出安全阈值——哪怕只是一纳焦——挑战立即判负,我方将即刻展开全面接管行动。”
“成交。”
银律的投影闪烁了一下,消散在星空里。
守园人深深看了陈古一眼,那目光里有担忧,有期待,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最终,他也轻轻颔首,身影如烟雾般淡去。
庞大的银色舰队开始整齐划一地转向,引擎喷出幽蓝色的尾焰,朝着深邃的星空缓缓退去。那些探入熔炉的机械触手也迅速收回,缩回战舰内部,仿佛从未出现过。
短短几分钟,原本被舰队填满的星域,变得空空荡荡。
只剩下那个千疮百孔的熔炉孤零零地悬浮着,远处是鬼鬼祟祟观望的神域舰队,以及……那个飘在真空里、渺小如尘埃的陈古。
通讯频道里传来赤龙焦急的声音:
“老板!你没事吧?!他们怎么突然全撤了?谈判破裂了?”
陈古望着舰队消失的方向,低声回应,声音里满是疲惫:
“没破裂。他们给了我二十四个小时。”
“二十四小时……做什么?”
“把三千多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调教成乖乖听话的‘好孩子’。”
陈古转身,朝着熔炉那个最大的破口飞去。
胸口的钥匙裂痕,在星光下,似乎又悄悄扩大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