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师的投影消散后,控制室里静得能听见能量流动的嗡鸣。
众人还没从刚才那场“逻辑实践测试”中缓过神来。小黄龙用爪子挠了挠耳朵,凑到陈古身边:“老板,刚才那个黑影子……真走了?俺咋觉得它溜得忒痛快了点?”
“人是走了,但留了点儿‘纪念品’。”陈古盯着虚拟文明的监控画面,眉头紧锁,“赤龙,深度扫描那个虚拟文明,重点查地底能量结构。”
赤龙迅速执行指令。几秒后,操作面板闪烁红光。
“检测到高维情绪污染残留,浓度0.0003%,正以指数级速度缓慢扩散。按此速率,72小时后将达到可观测阈值,117小时后可能引发文明认知混乱。”
“又是哀悼诗章!”苏宁一拳砸在控制台上,“他们属苍蝇的吗?哪儿有缝往哪儿钻!”
李晓皱眉:“这感觉就像……往一锅好汤里偷偷撒了把沙子,明着不坏你事,却让你喝得浑身难受。”
“比那更糟。”陈古揉着太阳穴,“这是往命根子里种癌细胞。”
话音未落,控制室内的光线陡然暗淡。
不是电力故障,而是光线仿佛被某种无形之物吞噬。四周墙壁、地板、天花板开始扭曲、模糊,如同浸水的油画。连声音都变得遥远而失真,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咋、咋回事?”小黄龙一把抱住陈古的小腿,“俺的毛都快吓直了!”
赤龙急促报警:“检测到高维空间折叠效应!我们正被强行拖入一个独立叙事层!抵抗无效!”
“叙事层?”陈古稳住身形。
“可以理解为一种高级幻境,或者‘故事中的故事’。归档者代表似乎希望在一个绝对可控的环境中进行最终对话。”
周围景象彻底转变。
控制室消失了,陈古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
青石板路铺展向前,两旁是低矮的木质结构房屋,挂着铁匠铺、面包坊的招牌。空气中弥漫着刚出炉面包的麦香和若有若无的马粪味,远处隐约传来商贩的叫卖。一派欧洲中世纪小镇的风光。
但诡异的是,街上空无一人。
面包房的炉火还旺着,酒馆的桌子上摆着冒着泡沫的啤酒杯,可整个小镇死寂一片,仿佛所有居民都在一瞬间蒸发。
“高精度场景复刻,但抽离了所有生命体……”陈古警惕地观察四周。
“不是幻境。”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陈古猛然转身。
街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形身影。他穿着朴素的黑色旅行者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手中捧着一本厚实、封面斑驳的笔记本,另一手握着一支洁白的羽毛笔。
“这里是‘观察者回廊’,”那人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奇特的叠音效果,仿佛多个声音在同时说话,“一个介于真实与叙事之间的缓冲地带。在此交谈,不会影响外部时间流,也不会波及那些……脆弱的文明。”
他微微抬起头,兜帽下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中年男性,棕发,灰眸,没有任何能让人记住的特征,属于扔进人海瞬间消失的类型。
但那双灰色的眼睛,透着一股超然的审视感,如同博物馆里端详古董的学者,关注的不是物品的悲欢,而是其历史坐标和保存价值。
“归档者代表?”陈古试探地问。
“代号‘书记员’。”那人颔首,指尖抚过笔记本的封皮,“负责记录、整理文明兴衰故事的……档案管理员。你可以称我为第三辩手。”
陈古环视这空无一人的精致舞台:“为什么选这个地方?”
“因为它‘纯净’。”书记员走向面包房,伸手拂过门框,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生命,没有不可控的变量,没有多余的故事线。只有最基础的场景设定,确保我们的谈话不受干扰,结论清晰明确。”
他转向陈古,灰眸无波无澜。
“守园人给了你实践考验,工程师测试了你的逻辑。而我,只想让你做一个简单的选择题。”
“什么题?”
书记员翻开笔记本,某一页上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动态星图——一个渺小的文明在星辰间蹒跚学步,星图之外,一只巨大的、冷漠的眼睛正静静凝视。
“问题核心:观察者,是否应当为被观察者的命运承担责任?”
陈古皱眉:“这问题似乎……”
“刚才的只是预热,”书记员打断他,“现在是正式提问。回答‘是’或‘否’。然后,用你的选择,决定一个真实文明的命运轨迹。”
他合上笔记本。
周遭街道如同流水般退去、重组。石板路向两侧无限延伸,化作一个宏伟的圆形广场。广场中央,升起一座古朴石台,台上悬浮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晶球。
球体内,是一个微缩的、生机勃勃的世界——山川河流、城市村庄、无数微小的光点在其中繁衍生息。
“一个真实的、刚启蒙的文明,”书记员介绍道,“位于猎户座旋臂边缘。按既定轨迹,他们将在约三百年后进入太空时代,然后因不可调和的资源争端,于一千年内自我毁灭。”
他的目光投向水晶球。
“但现在,他们被‘观察’了。被我,被你,被这个叙事层的存在所观察。这种观察行为本身,如同一石入水,已扰动了他们原本的命运涟漪。”
陈古凝视着水晶球内的世界。他能看到农夫在田间劳作,孩童在溪边嬉戏,市集里人们交换货物……一切井然有序,充满朴素的希望。
“你想要我做什么?”
“做出选择。”书记员指向水晶球,“选项一:我即刻抹去他们被观察的所有记忆痕迹,让时间线复位。他们将沿着注定的毁灭之路前行,但过程‘自然’,符合宇宙规律。”
“选项二呢?”
“你亲自介入。”书记员的羽毛笔虚点水晶球,“用你认为合适的方式,警示他们未来的危机。给予他们避开灾难、改写命运的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
“但若选择介入,你必须承担由此引发的一切后果——无论这个文明最终走向天堂还是地狱,你,陈古,都将为这次‘干预’负全责。因为你主动扰动了一条原本自洽的叙事线。”
陈古陷入沉默。
这道题比前两次辩论更刁钻。守园人的命题关乎生存与尊严,工程师的命题关乎理性与情感,而书记员抛出的是一个经典的道德困境。
“如果我不选呢?”
“那将由我代为选择。”书记员平静地陈述,“我会执行选项一,抹除痕迹。同时,你的‘拒绝选择’行为本身将被详细记录。这也是一种选择——你选择了不作为,选择了旁观。”
他翻开笔记本,羽毛笔悬停在空白纸页上方。
“考虑时间:十分钟。”
巨大的倒计时投影浮现在空中:9:59, 9:58……
陈古走近石台,仔细审视水晶球内的世界。母亲教导孩子辨认星辰,老者传递生存智慧,工匠敲打器具……鲜活的生命力扑面而来。
“赤龙,”他压低声音,“能分析吗?”
“信号微弱,但可确认水晶球内是真实文明,坐标经过多重加密,无法精确定位。”赤龙回应,“理论模型显示,外部警示改变文明深层文化基因的概率低于12.7%。且一旦你介入,归档者极可能将你标记为‘叙事干扰源’,未来行动会受到更严密监视甚至限制。”
陈古握紧拳头。十分钟,短暂得来不及权衡所有利弊。
书记员静立一旁,羽毛笔尖在纸面上轻轻划动,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倒计时行至五分钟时,陈古突然抬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讲。”
“你们归档者,孜孜不倦地记录无数文明的故事,最终目的是什么?”
书记员灰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兴趣的光芒。
“为了保存。”他回答,“宇宙终归热寂,物质尽皆消散。但故事可以超越维度,是文明存在过的终极证明。”
“所以你们是……宇宙档案馆的管理员?”
“近似。我们收集、分类、归档。确保每个文明,无论其规模或结局,都在宏大的叙事库中拥有自己的坐标。”
“那为何还要进行‘引导’?”陈古追问,“若只为记录,为何干预文明进程?”
书记员的笔尖停顿了一瞬。
“此问题超出现有辩论范畴。”
“但我想知道。”陈古坚持,“你们声称只是观察者,但守园人和工程师都提及你们的‘引导’行为。你们究竟在做什么?”
书记员沉默了较长时间,直到倒计时逼近三分钟。
他轻轻叹息一声。
“我们在寻找‘完美叙事’。”
“什么?”
“理想的故事结构。”书记员的声音变得悠远,“具备恰当的起承转合、激烈的冲突、深刻的救赎……以及内在的意义。多数文明的故事过于粗糙冗余。我们尝试修剪枝蔓,使其更……优雅。”
陈古感到一股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