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那些被‘引导’的文明……”
“皆是实验样本。”书记员坦然道，“我们设定变量，观察反应。成功案例可为模板，失败则归档为教训。”
他目光扫过水晶球。
“譬如这个文明，其原生叙事过于平庸——发展、膨胀、内斗、毁灭。我们想观察，引入‘外部变量’后，故事是否会呈现更丰富的戏剧性。”
“就为了‘戏剧性’？”陈古声音冷峻。
“不然呢？”书记员反问，“宇宙本无意义，文明的价值在于创造故事。作为记录者，我们有权优化故事的‘美学质量’。”
“你们无权！”陈古提高音量，“那是他们的生活！不是你们书桌上的手稿！”
“有本质区别吗？”书记员微微偏头，“从高维视角审视，一切生命皆是叙事洪流中的符号。我们 rely……让符号的排列更具美感。”
倒计时进入最后一分钟。
陈古再次看向水晶球中那个懵懂而生机勃勃的世界。
“我选择介入。”他沉声道。
书记员的羽毛笔开始舞动。
“陈述理由。”
“因为我拒绝‘完美叙事’。”陈古踏上石台，将手按在水晶球表面，“真实的故事必然充满混乱、错误和不确定性。正是这些‘不完美’，才孕育了真正的奇迹和生命力。”
他直视书记员。
“你们追求的‘优雅’，是标本的优雅。而生命的壮丽，恰恰在于其野性的、不可预知的生长。”
书记员记录着，嘴角似乎牵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充满激情的陈述。现在，请执行你的‘介入’。”
陈古闭目凝神。
他需要传递一个足够警示、又不致引发恐慌崩溃的信息。必须含蓄，但又不能过于晦涩。
“赤龙，辅助我。”
“需要编码何种信息？”
陈古飞速思考。
“告诉他们：‘星辰是梦想的摇篮，也可能是噩梦的深渊。在渴望触摸星空之前，先守护好你们脚下的家园。’”
“正在编译……采用低维潜意识共鸣频率注入。预计耗时30秒。”
羽毛笔的沙沙声持续作响。书记员在笔记本上写下：“实验编号：K-447。干预方式：隐喻性警示。预期轨迹偏移概率：37.2% ……”
倒计时归零。
水晶球猛然震颤！内部的时间流速骤然加快。
陈古看到，接收到警告后，那个文明确实放缓了太空竞赛的脚步，转而致力于环保、可持续能源，甚至成立了全球性的生态保护组织。
然而，矛盾随之滋生。因发展速度减缓，内部资源争夺加剧，保守派与激进派的裂痕日益加深，最终仍未能避免内战爆发。
只是这场战争的目的，从争夺星空变成了争夺苟延残喘的土地。战争持续百年，文明倒退，人口锐减，幸存者在废墟上重建起一个封闭、谨慎、恐惧未知的世界。
一个本可拥抱星海的文明，最终蜷缩在母星的阴影里，逐渐失去活力。水晶球的光芒随之黯淡。
书记员合上笔记本。
“结果已然呈现。”他语调平稳，“你的干预并未改变结局，只是替换了悲剧的形式。毁灭依旧，过程却更为漫长和痛苦。”
陈古脸色苍白。
“这并不能证明……”
“这证明了‘善意’亦可导向悲剧。”书记员走近石台，审视那个暮气沉沉的文明，“现在，请履行承诺，承担后果。”
“什么后果？”
“依据约定，你需对此‘改变’负责。”书记员翻开新的一页，“你有两个选择：一，彻底终结此文明，终结其痛苦；二，接纳他们，给予新的家园。”
陈古怔住。
“我如何能……”
“熔炉内存有三千余文明的资源，”书记员指出，“你可以调用。但代价是——若选择拯救，你必须削减对其他文明的援助额度。资源，终归有限。”
他抬起头。
“做出你的选择。”
陈古凝视着水晶球中那个满目疮痍的世界。这一切，确实源于他的干预。
小黄龙的声音突然穿透叙事层，微弱却清晰：“老板！别上当！他挖坑让你跳！选哪个他都有话说！”
陈古猛然惊醒。
书记员的陷阱在于，无论他如何选择，都等于承认了“观察者一旦干预，就必须负责”的逻辑前提。
“我明白了。”陈古深吸一口气。
“明白什么？”
“明白你们归档者的真正目的。”陈古目光锐利地射向书记员，“你们不是在追求‘完美叙事’，你们是在系统性地收集‘道德困境样本’。”
书记员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每一次引导，每一次观察，每一次记录……都是在采集不同文明、不同个体在特定压力下的选择数据。你们在构建一个庞大的‘道德算法库’，目的何在？预测？还是……操控？”
书记员沉默以对。
“本轮辩论终结。”他合上笔记本。
“回答我！”陈古逼问。
“你通过了。”书记员转身，斗篷扬起，“你的选择虽导致悲剧，但你愿意承担后果。这体现了你对‘责任’的认知……尽管幼稚。”
周围景象开始溶解、褪色。
“最后赠你一言：慎对哀悼诗章。他们不仅收集悲剧……更收集‘能酿造悲剧的个体’。”
“什么意思？”
“你已两次在他们面前展现了这种‘潜力’。”书记员的身影近乎透明，“于他们而言，你是……值得收藏的珍品。”
一切幻象消散，陈古重回控制室。
“老板！你刚才怎么回事？喊你都没反应！”李晓担忧地拍着他的肩膀。
“古哥，你的脸色很差。”苏宁递过一杯水。
陈古摇摇头，看向赤龙：“过去了多久？”
“外部时间流逝5分钟。叙事层内时间流速不同。”赤龙报告，“另检测到虚拟文明内的情绪污染浓度在刚才五分钟内飙升3000%，有外部力量催化其生长。”
主屏幕上，虚拟文明的小精灵们已被猜忌和焦虑笼罩，建设停滞不前。
陈古想起书记员的警告。哀悼诗章不仅在收集悲剧，更在收集“悲剧的酿造者”。
就在这时，熔炉发生剧烈震动！
“警报！检测到大规模空间折叠！归档者舰队去而复返！”
“距离守园人约定的24小时期限，仅剩18分钟！”
屏幕上，银白色舰队再次笼罩星空。阵列前方，一个巨大的、眼瞳状的银色装置正在缓缓睁开，瞳孔死死锁定熔炉。
赤龙的声音首次透出紧张：
“检测到‘叙事锁定’武器启动……他们准备……强制归档！”
鲜红的倒计时再次浮现：
18:00
17:59
17:58…
陈古握紧胸前微微发烫、裂痕又加深了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