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分钟。
归档者舰队正前方,那只冰冷的银色巨眼已完全睁开。
瞳孔深处,无数光点如星云般旋转、压缩——那是即将喷发的“叙事锁定”能量。一旦发射,整个熔炉与其内三千文明,将被强行拽入归档者的叙事框架,化作数据库里又一个标准化档案条目。
陈古站在控制台前,胸口钥匙的裂痕如蛛网蔓延,每一次心跳都带来灼痛。
“赤龙,那武器充能还要多久?”
“精确计算:17分48秒后达到发射阈值。”赤龙的声音罕见地紧绷,“此次为三位一体攻击——守园人提供‘火种收容’协议权限,工程师嵌入‘效率优化’压缩算法,书记员施加‘叙事锁定’框架。他们打算将整个熔炉……打包归档。”
“所以辩论升级了。”陈古苦笑,抹去额角的汗,“从动嘴皮子变成实战模拟了。”
“可如此理解。他们给予最后机会:在超速时间流模拟中,引领一个原始文明发展,以证明‘情感与混乱’能创造理性之外的奇迹。但若失败……”
“我知道后果。”
主屏幕弹出新的通讯窗口。
守园人、工程师、书记员的三道投影并肩而立,宛如审判庭。
“陈古,”守园人开口,语气比以往更肃穆,“时间紧迫,我们跳过繁文缛节。现在开始最终答辩。”
工程师调出复杂的操作界面:“模拟空间已生成。时间流速比1:——模拟内度过一年,外部仅流逝一分钟。你拥有17分钟模拟时间,对应模拟内的……约一万七千年文明史。”
书记员展开他那本厚重的笔记本,羽毛笔轻触纸面:“吾将全程记录。若你在模拟中创造的文明最终崩溃,或对模拟宇宙造成不可逆的熵增污染,答辩即时判负。”
陈古深吸一口气,肺叶因紧张而微痛。
“规则是什么?”
“没有规则。”守园人目光深邃,“模拟中,你将成为某个原始文明的‘潜在引导者’。可用任何方式影响其发展——但不得直接赐予超时代科技,不得施行暴力统治,亦不可……剥夺其自由意志。”
工程师补充:“吾等会随机投放危机事件:资源短缺、天灾、外敌、内乱。你的文明需凭自身抉择渡过难关。”
“若我成功了呢?”
三位辩手短暂对视。
“若你成功,”书记员放下羽毛笔,灰眸凝视陈古,“吾等便承认你的理念具备存续价值。归档者舰队即刻撤离,熔炉由你全权管理百年。百年之后……重新评估。”
“一百年……”
“此乃极限。”守园人叹息,“吾等必须对宇宙整体负责。”
倒计时开始跳动。
17:00
陈古闭上双眼。
“送我进去。”
控制室中央,光柱升起。
陈古的身体逐渐透明,意识被抽离,投入那个万倍加速的时间洪流——
睁开眼。
他站在一片灼热的荒原上。
天空是暗沉的血红色,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远处火山喷吐浓烟,大地龟裂,岩浆在沟壑中缓慢蠕动。
一个堪称地狱的起跑线。
“欢迎来到‘新生之地’。”赤龙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它作为辅助系统跟了进来,“当前文明状态:原始部落阶段。总人口:317人。科技水平:石器时代早期。资源储备:极度匮乏,濒临崩溃。”
陈古环顾四周。
火山脚下的缓坡上,散落着简陋的兽皮帐篷。人们裹着粗糙皮毛,用石制工具挖掘着干硬的土块,寻找可食用的根茎。他们面黄肌瘦,眼神警惕如受惊的兽类,彼此间几乎零交流。
“该部落刚经历火山爆发,损失三分之一人口。”赤龙报告,“当前处于‘生存危机’状态,集体情绪指数:绝望(87%)。”
陈古走向部落。
他能“感知”到每个人的状态——非视觉,而是一种意识层面的共鸣。
一位年轻母亲抱着啼哭的婴儿,自己的嘴唇干裂渗血。
几位老人围坐在将熄的火堆旁,眼神空洞如枯井。
两个壮年男子为最后一块风干肉争执,推搡间火星四溅。
“第一关:资源短缺。”工程师的声音自天际传来,如神谕降临,“引导他们渡过此难关。时限:模拟内一年。”
陈古快速思索。
按“效率最优”方案,应立即实行严酷的配给制,组织最强战力外出狩猎,老弱病残……或许需要牺牲。
但他没这么做。
他走到部落中央,踏上一块突出的火山岩。
“各位。”
人们抬头,眼神茫然——他们不认识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但潜意识中有个声音在说:听他的。
“我知道你们很饿,很累,很害怕。”陈古声音平稳,“但我想请你们……做一件眼下看来最‘没用’的事。”
人群寂静,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我想请你们,每个人讲一个故事。”他指向远处冒烟的火山,“讲你们记忆里最温暖的瞬间。母亲哼过的歌谣,朋友分享的野果,第一次看见彩虹时的心跳……什么都可以。”
人们面面相觑。
讲故事?现在这关头?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举手:“老朽……记得孙儿出生那日,日头特别亮堂。那小娃娃的手,软软地抓住老朽的手指……”
他讲得很慢,琐碎,却莫名动人。
渐渐地,有人开始倾听。
接着,一位中年妇人轻声开口:“我男人还在时,每次打猎归来,总会为我带回一朵崖边的小花……”
故事一个接一个,如星火燎原。
没有惊天动地,尽是平凡温暖的碎片。
听着听着,有人抹泪,有人嘴角微扬。
那些空洞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微弱的光。
“情绪指数回升至45%。”赤龙报告,“但食物储备仍在下降。纯情感抚慰无法解决生理需求。”
陈古点头,目光扫过人群。
“现在,谁能告诉我——如果我们必须离开此地,去寻找新家园,你们最想带上什么?”
不是“该带什么”,是“想带什么”。
一个瘦小的男孩怯生生举手:“我想带上我的小木马!阿爹给我刻的!”
一位老工匠说:“我想带上我的石凿,虽已老旧……”
一个少女小声说:“我想带上我养的雀儿,它每日清晨都会啼叫……”
陈古一一记下。
随后他说:“好。我们带上这些东西,明日黎明出发,去找新家。”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哗然。
“带这些无用的物什?”
“该多带吃食!”
“工具太沉……”
陈古待声浪稍歇,方开口:
“食物会耗尽,记忆不会。工具会磨损,希望不会。我们要寻找的,不只是一个能活下去的地方,而是一个……值得活下去的地方。”
他跃下岩石。
“现在,去收拾你们‘想带’之物。天亮出发。”
人们犹疑着,终究渐渐散去。
赤龙提问:“从效率角度,此乃体力浪费。为何不令其轻装简行?”
“因为人非货物。”陈古望着那些认真包裹“无用之物”的身影,“让他们带上心爱之物,他们才会真心想抵达彼岸。”
模拟时间一个月后。
部落艰难迁至一处河谷。
此地资源确实丰饶——河流、果树、兽群。
但人们刚扎下营帐,工程师的第二关已至。
“天灾:洪水。三日后爆发,将淹没整片河谷。”
天际乌云聚拢。
陈古召集部落。
“洪水将至,三日后抵达。”他直言不讳,“我们有三天准备。”
恐慌如疫病蔓延。
有人主张立即迁移,有人想筑高台避难,更有人颓然坐地,听天由命。
陈古此次未给方案。
他问:“你们觉得,该如何是好?”
人群炸开锅。
激进派要立刻走,保守派欲留守对抗,中间派左右摇摆。
吵了一整日,无果。
赤龙急了:“他们在浪费时间!最优解是立即组织精锐探路,老弱先行撤离……”
“让他们吵。”陈古坐于河边,静观人群,“这是他们的文明,须学会自决。”
次日,争吵继续,但出现了变化。
那位丧夫的妇人站出:“我男人生前是部落最好的木匠。他教过我造浮筏。若我们不走……或许可造些能浮水之物。”
那位记得孙儿出生的老者说:“老朽活够了。若需人牺牲,我留下。年轻人带孩子走。”
养雀的少女细声道:“我的雀儿……今晨格外焦躁,洪水或会早至……”
不同的声音,不同的眼睛。
第三日清晨,洪水果然提前袭来。
但部落已做好准备——非完美准备,而是妥协后的方案。
一部人乘简陋浮筏顺流探路,一部人于高地搭建避水棚,老弱被安置于最稳处,由志愿者照看。
场面混乱:浮筏粗糙,棚顶漏雨,分工模糊。
可洪水真来时,人人知自己该做什么。
无恐慌,唯有忙碌。
洪水退去,部落损失:零人。
仅几人轻伤。
“这不合逻辑。”工程师的声音透出惊讶,“依模型计算,此等混乱决策流程,至少导致三成伤亡。”
陈古望着泥泞中互相搀扶、清点物资、修补住处的人们。
“因他们非模型里的数字。”他轻声道,“是会为同伴拼命的……人。”
模拟时间飞逝。
五年,十年,百年。
部落成村庄,村庄变小镇。
人口增至五千,科技从石器迈入铁器。
但问题也接踵而至——贫富分化、权斗、文化冲突。
第三关降临:“内乱:阶级对立。富者与贫者矛盾激化,冲突一触即发。”
镇东区住着富足的工匠商人,屋舍俨然,仓廪充实。
镇西区是肮脏的贫民窟,拥挤污浊,疫病滋生。
双方互相敌视,富者骂贫者“懒惰蛆虫”,贫者斥富者“吸血蛀虫”。
冲突于某个午后爆发。
一群贫民冲入东区市集,抢走粮袋。
富人组织护卫队反击,打伤数人。
血,流在了青石板上。
“依效率模型,应镇压暴乱,实行军管,重新分配资源。”工程师道,“你的选择?”
陈古立于镇中央广场。
双方对峙,手持农具、棍棒、乃至几把粗劣铁剑。
火药味浓重,一点即炸。
他未发一言。
转身走至广场边的水井,打上一桶清水。
然后行至一名受伤的贫民身前——其腿被棍击,血流不止。
陈古撕下自己衣襟,蘸水为他清洗伤口,包扎。
接着处理下一个伤员。
不分贫富,见伤即治。
双方皆愣。
“你在做甚?!”一富人喊道,“他们在抢粮!”
陈古头也不抬:“粮可再种,人死不复。”
“可他们是暴徒!”
“他们饿。”陈古包扎完最后一人,起身,“你们仓中存粮够全镇三月之需,却只分西区一周份额。换作你们,当如何?”
富人语塞。
贫民中有人啜泣。
陈古行至双方中间。
“我知你们互厌。富者嫌贫者脏懒,贫者恨富者贪婪。但可曾想过——五十年前,你们的祖辈同住一帐,同猎一头鹿,同分一块肉?”
他指向东区最华美的宅院。
“那家祖父,曾将最后一块肉干予西区瘸腿老人的幼孙,自饿两日。”
又指西区一衣衫褴褛的中年人。
“此人的曾祖母,于洪水中救出东区三名溺童,自身几被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