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分钟。
用一个文明彻底、永恒的消亡，换来的四十五分钟。
控制室里无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和隐约的抽泣。
苏宁捂着嘴，肩膀微微发抖。
李晓一拳一拳砸着金属墙壁，手背血肉模糊。
小黄龙把脸深深埋进陈古的腿间，小小的身体颤抖不止。
陈古死死盯着那片凝固的星空，盯着那些永远定格在冲锋姿态的岩心族战舰，盯着长老最后所在的那艘旗舰——它如今像一座悲壮的纪念碑，矗立在战场中央，沉默地诉说着一个种族的终章。
突然，凝固区域中传出一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信号。
是岩心族的专属频率。
赤龙立刻尝试接收、解码。
信号中传出的……竟是一段歌声？
粗糙、沙哑、不成调，却分明是许多声音在笨拙地合唱。
赤龙将声波转化为文字，投射在屏幕上：
“我等自地心熔炉来——”
“往星辰大海深处去——”
“路上结识三两友——”
“共饮岩浆酿的酒——”
“如今时辰已到了——”
“莫流泪——”
“岩石做的心——”
“便碎——”
“也要碎得——”
“震天响——”
歌声戛然而止。
信号彻底消失，再无痕迹。
凝固区域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痕，像春日的冰面开始融化。
但，还有四十分钟。
“赤龙。”陈古的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熔炉外部防御系统全功率修复，最快需要多久？”
“全功率修复：三十五分钟。但需抽调所有备用能源，届时内部文明维生系统将降级运行，存在一定风险。”
“执行。现在，立刻。”
“明白。”
陈古转过身，目光扫过控制室里的每一张脸。
“李晓，苏宁，你们去协助赤龙，监督修复进度，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小黄龙，你去生活区陪看晓。那孩子……现在需要有人陪着。”
最后，他看向悬浮在一旁的玄龙光球。
“玄龙，熔炉数据库里，应该有岩心族从诞生到……刚才的完整文明档案吧？”
“有。”玄龙的光球微微黯淡，声音很轻，“从第一颗结晶在地核中成型，到最后一次冲锋，全部在档。”
“整理出来。”陈古一字一顿，“等这一切结束……我们要给他们立一座碑。不是数据纪念碑，是真正的、能被后来者触摸的碑。要让所有路过这片星空的人都知道，曾经有一群石头做的家伙，为了拉朋友一把，把自己炸成了这片宇宙里……最绚烂的烟花。”
玄龙的光球轻轻闪烁了一下。
“好。”
修复工作迅速启动。
熔炉内部，所有非必要的能量供应被紧急抽调，源源不断输往外壳破损处。那些被保护的文明单位立刻出现了骚动——他们的维生能量被大幅削减了。
赤龙不得不向全域发出广播解释：
“紧急状况，请各单位配合。能量供应将在四十分钟后全面恢复，期间请保持最低活动状态。”
大多数文明表示理解。
毕竟刚才外面那场悲壮到令人窒息的冲锋，他们都通过各自的感知方式“看”到了。
但也有些不理解、闹情绪的。
比如那个蘑菇文明，又开始“咕噜咕噜”地闹腾，菌丝不安地扭动。
不过这次没等陈古去安抚，旁边那个曾经跟它抢能量节点的晶体文明，主动分出了一小部分自己的储备能量，缓缓推了过去。
蘑菇愣住了，发出困惑的“咕噜？”声。
晶体文明传来一段生硬却清晰的意念：“岩石朋友……教的。朋友之间……要互相撑。”
蘑菇想了想，从菌盖下小心翼翼摸出一小块散发着柔和荧光的孢子，轻轻推到晶体文明面前。
算是……和解的礼物？
这样微小却温暖的互动，正在熔炉各处悄然发生。
岩心族用生命演绎的终章，像一颗投入寂静深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扩散到了每个角落。
甚至连那个虚拟文明里、被哀悼诗章埋下“悲剧种子”的小精灵们，似乎也受到了某种感染——他们争吵的频率明显下降，开始尝试笨拙地合作、分享。
赤龙监测到这个异常现象，立刻报告给陈古。
“岩心族的牺牲行为……产生了某种高维情感共鸣。这种共鸣正在意外地中和、稀释哀悼诗章埋下的悲剧污染能量。”
陈古望向屏幕上那片正在缓慢融化的凝固区域。
还剩三十五分钟。
“长老，”他低声自语，像在跟远去的朋友告别，“你们这买卖……做得不亏。”
至少，没白死。
至少，有人铭记。
至少……唤醒了一些冰冷数据之外的东西。
就在此时，赤龙的警报声陡然炸响！
“检测到异常高维空间波动！来源：凝固区域正上方！”
画面被紧急切换。
只见那片星空中，毫无征兆地撕裂开一道狰狞的“伤口”。
不是归档者那种银白色的规整裂缝，而是黏稠、蠕动、不断滴落着黑色墨渍的——就像一道溃烂的伤疤。
从这道黑色裂缝中，缓缓伸出了一只手。
苍白，修长，指甲漆黑如墨。
手中握着一本……封面不断滴落黑色液体的笔记本。
哀悼诗章的高级观察员。
亲自到场了。
那只苍白的手轻轻翻开笔记本，漆黑的羽毛笔在某一页上轻轻一点。
凝固区域的融化速度，骤然加快了十倍不止！
“他们在强行加速解封！”赤龙急报，“照这个速度……最多五分钟，提尔的舰队就会脱困！”
陈古死死盯着那只手，盯着那本滴着不祥墨汁的笔记本。
他瞬间明白了。
岩心族这场悲壮到极致的牺牲，所产生的“高质量悲剧能量”……
对这些以悲剧为食的收藏家而言，是顶级的美味珍馐。
所以他们等不及要“收割”了。
顺便，卖即将脱困的提尔一个天大的人情。
“赤龙，”陈古的声音冷得像冰，“熔炉内部……有没有能打到那个距离的武器？”
“有‘古约’级的叙事扰动炮，但需要密匙最高权限授权，且单次发射能耗会让我们整体的修复进度推迟至少二十分钟。”
“授权。现在。”
“老板，这样我们可能来不及在提尔脱困前完成全部修复……”
“那就赌一把。”陈古握住胸前发烫、裂痕蔓延的钥匙，眼神锐利如刀，“赌他们……比我们更怕死。”
密匙被用力插入控制台中央的接口。
熔炉的外壳缓缓裂开一道深长的缝隙，一门古老、布满尘埃与锈迹的巨炮，从深处缓缓升起，炮口森然对准了那只苍白的手，和那本滴墨的笔记本。
陈古的手指悬在发射键上，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
“长老，借点你们石头脑袋的莽劲儿。”
按下。
轰——
一道无法用颜色描述的光束，撕裂星空，直射而去。
那不是纯粹的能量冲击。
而是压缩、凝练了岩心族从诞生到消亡的所有记忆、所有故事、所有“岩石之心”的光辉。
如同一发满载文明史诗的子弹。
撞向那些以悲剧为食的苍白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