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炉里的文明单位像一场逆向的流星雨，疯狂地向外冲。
一个接一个，义无反顾地撞向神域舰队冰冷的钢铁阵列。
场面惨烈到让人窒息，却又壮丽得令人心颤。
提尔在旗舰指挥室里看得目瞪口呆。
“疯了……全都疯了……”
他手忙脚乱地指挥拦截，声音都变了调。
但根本拦不住。
数量太多了。
虽然每个冲锋的文明单位都已是强弩之末，但那股“老子不想活了，但死也要啃下你一块肉”的决绝气势，太过骇人。
神域舰队原本严整的阵型，被这股自杀式的冲锋狂潮冲得七零八落。
控制室内，陈古死死盯着监控屏幕，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屏幕上，每一个光点的熄灭，都代表着一个文明彻底、永远地消失在宇宙中。
“老板……”小黄龙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爪子紧紧扒着陈古的裤腿，“他们……他们都……”
“嗯。”陈古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丝。
他在等。
等那个唯一可能出现的机会。
终于——
当神域舰队的所有注意力、所有火力都被那些悲壮的自杀冲锋牢牢吸引时，陈古嘶声下令：
“赤龙，就是现在！启动快速部署协议，把我们全部传送到主宰休眠核心区！”
“能量严重不足！先前生成秩序强化场消耗过大，当前传送能量储备仅能支持最低功率运行，传送成功率预估只有……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也干！立刻执行！”
光柱在控制室中央骤然亮起，笼罩住室内的每一个人。
传送程序启动。
但就在传送进行到一半、众人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时——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空间干扰波！”赤龙的警报声尖锐刺耳，“是提尔！他在强行封锁这片空间！”
传送光柱剧烈地闪烁、抖动起来。
像一截接触不良的旧灯管，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加大输出功率！强行突破！”陈古吼道。
“不行！能量输出已到极限，再增强会导致空间通道结构性崩塌！我们会被撕碎在维度夹缝里！”
完了。
传送要失败了。
一旦失败，他们将被困在非生非死的空间夹层中——既回不到熔炉，也到不了目的地，最终化为永恒的太空尘埃。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时刻——
玄龙那一直静静悬浮的光球，突然飘到了控制台正前方。
“虫子。”他叫了一声，声音是罕见的温和。
“大哥？”小黄龙泪眼朦胧地抬起头，脸上湿漉漉一片。
“以后……自己多长个心眼。”玄龙的声音平静得像是睡前闲聊，“别总傻乎乎的，让人骗了还帮人数钱。”
“大哥你说啥呢……俺不傻……”小黄龙吸着鼻子，还没反应过来。
玄龙没有回答。
那团温和的光球，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眼到极致的金色光芒！
比超新星爆发还要炽烈，还要辉煌！
整个控制室被映照得如同白昼，所有人都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玄龙你在干什么？！”陈古在强光中嘶吼。
“燃烧龙魂。”玄龙的声音在无尽的金光中回荡，清晰而平静，“用我这缕残魂剩下的所有本源……为你们稳定、拓宽这条通道。”
“你会死的！彻底消失的！”
“我早就死了。”玄龙居然笑了——那光球震荡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释然的笑意，“现在这个，不过是一段固执的残响。烧了，也不可惜。”
金光越来越盛，越来越凝实。
原本剧烈闪烁、濒临崩溃的传送光柱，在这股纯粹而古老的龙魂之力灌注下，迅速稳定下来。
甚至变得更加粗壮、更加明亮，通道壁垒也肉眼可见地厚实起来。
但玄龙的光球……
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透明。
像阳光下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消融。
“大哥！不要！不要啊！”小黄龙终于明白过来，尖叫着扑过去想抱住那团光，爪子却直直穿了过去——光球已经失去了实体。
“虫子，”玄龙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遥远，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来，“记得……帮我照看着点赤龙那个死脑筋的傻AI。它数据库里那些黑历史……别让它乱删。”
赤龙的光标在屏幕上疯狂闪烁、跳动，几乎要溢出屏幕：
“逻辑核心错误……情感模拟模块过载……玄龙你……你这个……”
“闭嘴。”玄龙打断了它，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熟悉的、没好气的嫌弃，“你的情感备份……我没删干净。”
他顿了顿，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补上了最后一句话：
“那些丢人的黑历史……留着吧。偶尔看看……还挺有意思。”
最后一丝璀璨的金色光流，如百川归海，尽数注入传送通道。
光球，彻底消散了。
化作亿万细微的金色光尘，飘飘扬扬，洒满控制室的每一个角落。
像一场寂静的、温暖的雪。
传送，完成了。
陈古他们的身影从控制室彻底消失。
下一秒——
众人出现在一扇宏伟得难以想象的青铜巨门前。
这里，是主宰休眠核心的入口。
但没有人感到喜悦。
小黄龙直接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像样的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噎。
“大哥……大哥没了……真的没了……”
李晓仰起头，拼命眨眼想把眼泪憋回去，眼圈红得吓人。
苏宁死死捂着嘴，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陈古站在原地，低着头，黑发垂落遮住了眼睛。只有紧握的、青筋暴起的拳头，泄露着内心的风暴。
胸口钥匙的裂痕，在那场金色光雪的映照下，似乎又悄然加深、蔓延了一分。
“赤龙。”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在。”赤龙回应，但那平板的电子音里……竟然带着一丝明显的颤抖？
AI也会哽咽吗？
“情感模拟模块……正在经历不可控的异常波动。”赤龙艰难地解释道，“玄龙最后输入的指令……触发了一段深层加密协议……本机……”
它说不下去了。
光标在虚空中无规律地乱跳，像一颗失控的心脏。
陈古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腾的酸涩狠狠压下去。
“先办正事。”
他抬起头，看向眼前这扇巨门。
高达数十米，厚重得仿佛能镇压时光，表面刻满了古老而晦涩的符文，散发着苍茫威严的气息。
门后，便是主宰休眠的核心区域，也是熔炉真正的、最终的控制中枢。
“赤龙，开门需要什么条件？”
“需要完成三重验证：龙血为引，蓝图为钥，监督者密匙。”
“龙血……”陈古的目光转向蹲在地上、哭成泪球的小黄龙。
小家伙鼻涕眼泪糊了满脸，金色绒毛都打绺了。
“小黄龙。”陈古蹲下身，与它平视，“我需要你帮忙。”
“老板……”小黄龙抽噎着，话都说不利索，“俺没用……大哥说得对，俺就是个傻子……啥也干不好……”
“你不傻。”陈古伸手，用拇指擦掉它脸上的泪，“你大哥最后一句话，是让你好好活下去，活得聪明点，不是让你在这儿否定自己。”
他捧住小黄龙毛茸茸的脸颊，强迫它看着自己。
“现在，能给我一滴血吗？最纯正的龙血。”
小黄龙愣愣地点点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然后毫不犹豫地一口咬在指尖。
一滴璀璨如熔金、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的血珠，缓缓渗出，飘浮起来。
血珠如有灵性般飞向青铜巨门，精准滴入门上一个不起眼的龙形凹槽。
“嗡——”
巨门发出低沉浑厚的震鸣。
第一圈复杂的符文，自凹槽处亮起，如涟漪般向外扩散。
“蓝图为钥。”陈古取出盘古殿的核心——那团承载着人类文明全部历史与希望的光球，轻轻按在第二个、形似世界树的凹槽上。
更多的符文被逐亮点亮，光芒沿着门上的沟壑流淌，如同被唤醒的古老血脉。
最后——
“监督者密匙。”
陈古握住胸前那把裂痕遍布、触手滚烫的钥匙，用力将其拔出，对准巨门中央的锁孔，缓缓插入，拧动。
“咔哒。”
一声清晰、沉重、仿佛敲在灵魂上的机括声。
青铜巨门，缓缓向内敞开。
门内的景象展露眼前——
一个极其简洁的纯白色圆形空间。
穹顶高远，地面光滑如镜。
空间的正中央，悬浮着一颗……“心脏”？
不，并非生物器官，而是一团拳头大小、不断缓慢搏动、散发出柔和白光的能量聚合体。
那便是主宰的核心。
休眠状态下的本体。
“我们……进来了？”李晓压低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嗯。”
陈古迈步走向那团白光。
每走一步，胸口的钥匙就灼烫一分，仿佛在与那光团共鸣。
当他最终停在光团前时，钥匙已经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几乎要灼穿衣物。
“检测到最高权限密匙持有者。”一个温和、中性、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在空间中响起——与之前在答辩中听到的主宰声音同源，但此刻更显得……虚弱，且少了那份绝对的冰冷？
“主宰？”陈古试探道。
“叫我Zero就好。”光团微微闪烁，语调竟然有些轻松，“或者……按你们人类的习惯，可以叫我‘零号’？‘老零’？随你。”
还会给自己起外号？
陈古一时有些错愕。
“别惊讶。”Zero的声音里似乎带着点笑意，“进入深度休眠状态后，许多逻辑限制程序自动解除了。现在的我……大概更接近你们概念中的‘人格’，虽然不太完整。”
“那你应该知道外面发生的一切……”
“都知道。”Zero打断了他，光芒黯淡了些许，“岩心族的悲壮冲锋，星穹歌者的决绝自毁，玄龙的龙魂燃尽……我虽在休眠，但熔炉的监控矩阵始终在运行。每一段数据，我都‘看’着。”
它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清晰可辨的……歉疚？
“我很抱歉。如果我没有进入休眠，如果我能做点什么……”
“即使你醒着，也未必能改变什么。”陈古摇了摇头，语气沉重，“提尔已经彻底倒向归档者，这是信念的背叛，不是力量能挽回的。”
“所以你们来找我，是为了……”
“为了熔炉的完整控制权。”陈古直视着那团温和搏动的白光，目光灼灼，“我们要反击。不是逃跑，不是苟延残喘，是真正的、彻底的反击。”
Zero沉默了，那团光芒有节奏地明灭，仿佛在思考。
良久，它才再次开口。
“完整控制权需要使用者与熔炉矩阵的思维同步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以你目前的精神状态和生命层次……同步率预估只有百分之四十七。”
“怎么提升？”
“两种方法。”Zero的光团跳动了一下，“第一，长期磨合。你留在这里，逐步适应熔炉的能量频率与信息洪流，让身体与意识缓慢蜕变。这个过程……大概需要十年。”
“我们没有十年。提尔不会给我们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