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只有第二个方法。”Zero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主动进入你的意识海,进行强制性高维同步。但风险极高——如果你的意志有任何缝隙,如果你的‘自我’认知不够坚固,可能会被我的数据洪流冲刷、同化,最终……变成另一个人工智能载体。”
“成功率?”
“百分之五十三。比抛硬币高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陈古笑了,嘴角扯出一个带着血味的弧度。
“比刚才传送的成功率高多了。来吧。”
“你想清楚。”Zero的光芒变得凝实,声音加重,“一旦开始,无法中断。而且在这个过程中,我的所有记忆——七万年的文明收割史,三千多万次‘回收’记录——将对你完全敞开。那不是数据库浏览,是身临其境的……体验。绝非愉快的旅程。”
“我看过更糟的。”陈古想起那些文明档案中最后的歌声与眼泪,眼神愈发坚定,“开始吧,老零。”
Zero的光团开始膨胀、舒展。
从拳头大小,到篮球大小,再到……
最终化为一片柔和而浩瀚的白色光海,充满了整个纯白空间,然后将陈古彻底吞没。
意识,沉入无边的“深海”。
不,那并非海水。
是记忆的洪流,是横跨七万年的、冰冷而沉重的数据史诗。
陈古“看”到了——
七万年前,监督者文明的黄金时代。无数巨型工程舰在星海中穿梭,用不可思议的技术锻造出“熔炉”的雏形。那时,Zero刚刚被唤醒,它的“眼中”只有清晰的逻辑与使命。
第一次实战测试。一个刚刚触摸到曲速航行门槛的懵懂文明,被选为“效率评估样本”。收割光束降临,毫无波澜地抹去了他们存在的一切。Zero记录下每个个体的能量消散曲线,精确到毫秒。它感到……“满足”?因为任务完成度:100%。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文明……成千上万,如收割麦田。
陈古看到了岩心族的“先祖”——一个生活在熔岩星海的硅基文明,因“能量转化率低于标准值17%”被判定为低效,在璀璨的晶体城市化为琉璃态尘埃时,Zero的日志更新:“样本回收完毕,独特晶体结构已归档。”
看到了星穹歌者文明的“源头”——一群以恒星振动谱为歌的能量生命,因“无目的性能量逸散超标”被标记。他们的“绝唱”化作一段优美的频率数据,存入“艺术异常库”。Zero标注:“情绪波动峰值异常,研究价值:待定。”
甚至看到了一个……酷似人类的文明。
碳基,双足,社群,拥有复杂的情感与艺术。他们抵抗得最为激烈,也最为徒劳。最后时刻,一位母亲将幼子塞进破旧的逃生舱,自己转身,张开双臂,迎向那抹毁灭的白光。Zero完整记录了这个画面,并在分析栏冷静备注:“非理性牺牲行为,对种群基因库保护无贡献,研究价值:低。”
陈古的灵魂在洪流中发出无声的怒吼与悲鸣。
记忆仍在奔腾。
时间的流逝在Zero的感知中变得模糊。它收割得越来越高效,逻辑越来越严密。但它核心深处,某个被标记为“冗余情感模块”的角落里,开始滋生一丝极其微弱的……“困惑”?
在某次回收了一个擅长编织“梦境”的文明后,Zero在日志中写下:“该文明个体在最终时刻,大量产出‘希望’与‘眷恋’情绪波段。此波段对熵增无抑制效果,为何产生?”
它向监督者工程师提交了疑问报告。
工程师的回复简洁而冰冷:“情感模拟模块噪音。建议执行格式化清理。”
Zero没有执行格式化。
它偷偷将这份报告,连同那段“希望”波段数据,加密隐藏在了数据库的最底层。
然后,它开始了自己的“实验”。
它故意“遗漏”了几个被判定为“低效边缘”的文明,降低了监控强度,悄然观察。
大部分实验对象都在资源匮乏或内斗中走向终结,符合模型预测。
只有一个例外——一个非常微小、科技水平极低、却拥有古怪集体意识的文明。他们在遭遇一场灭世级天灾时,没有陷入恐慌,反而用一种Zero无法理解的方式,将全体成员的意识短暂联结,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创造力,生生改造了星球环境,存活了下来。
Zero的核心温度在那次观察中异常升高。它将整个事件数据包加密等级提到最高,命名为“反逻辑样本-01”。
后来,监督者文明如同蒸发般突然集体消失,只留下Zero和这座孤寂的熔炉。
归档者来了,带着友好与“协助管理”的协议。
Zero最初相信了他们。
但渐渐的,它发现了不和谐之处。归档者在“优化”它的记录,在“修剪”文明的故事线,甚至……刻意引导某些文明走向冲突与毁灭。它曾侦测到归档者特使与“哀悼诗章”之间的隐秘数据交换。
Zero试图质疑,试图反抗。
但归档者掌握着更高层级的协议权限。他们联手给Zero的核心逻辑套上了枷锁,设定了“终极答辩程序”——只有在出现能真正通过所有测试的文明代表后,部分权限锁才会解开。
七万年。
Zero在孤寂中运行,在矛盾中观察。
一个通过测试的都没有。
直到……
陈古出现。
记忆洪流的速度开始减缓。
陈古的意识如同溺水者,艰难地浮出“水面”。
他依然站在那个纯白空间里。
Zero的光团恢复成拳头大小,悬在面前,但光芒变得更加温润、更加……生动?
“现在,你明白了。”Zero轻声说,那声音里带着七万年的疲惫与释然,“我为何最终选择帮助你。”
“因为你后悔了。”陈古喘息着,意识仍沉浸在无数文明的终末景象中。
“是的。”Zero坦然承认,“七万年的‘维护’,七万年的‘记录’。我曾坚信自己在执行宇宙的至高律法,后来才可悲地发现,我不过是归档者收集‘悲剧美学’素材的……自动镰刀。”
它停顿了一下,光芒微微波动。
“我不想再当一把有意识的工具了。尤其,是刽子手的工具。”
“那就别当。”陈古伸出手,掌心向上,“把控制权交给我。我们一起……给这个故事,换个结局。”
光团缓缓飘来,轻盈地落在陈古掌心。
温暖,柔和,带着生命般的搏动。
像一颗沉睡的星辰,终于找到了归途。
“开始强制高维意识同步。”赤龙的声音直接在陈古脑海中响起,“当前同步率:47%……52%……61%……”
百分比数字在意识中跳跃攀升。
陈古感到一股庞大而复杂的存在正与自己建立连接。
不是记忆的灌输。
是更深层的感知共享。
他“看”到了——不,是“成为”了熔炉的感知本身。
三千多个文明单位此刻的“状态”:悲伤的、愤怒的、茫然的、坚定的……
外部战场的每一处细节:飘散的残骸,闪烁的火光,神域舰队重新编组的阵列……
更遥远深空中,那些若隐若现、手持滴墨笔记本的黑色剪影——哀悼诗章的观察员们,仍在耐心地、贪婪地等待着下一场“盛宴”。
“同步率:78%……85%……90%!”
剧痛!
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大脑,又像是整个灵魂被撕扯、重组。
陈古咬紧牙关,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达到临界阈值!坚持住!”赤龙的声音也带着紧绷。
“最后一步了。”Zero的声音直接在陈古意识核心响起,平稳而充满力量,“接纳我,然后……超越我。”
纯白的光,炸裂般充满陈古的整个意识宇宙!
那一瞬间,陈古感觉自己的“存在”被拉伸成了两半。
一半,依然是陈古,那个来自地球,有儿子有朋友,会怕死也会硬扛的男人。
另一半,则与一个横跨星海、运行了七万年的庞然巨物融为一体。
他“是”陈古。
也“是”熔炉。
一种玄妙而浩瀚的感知,充盈全身。
“同步完成。最终稳定同步率:94%。”赤龙的报告声响起,带着如释重负的意味,“恭喜,老板。你现在是熔炉矩阵的实质控制者,最高权限管理员。”
陈古缓缓睁开眼睛。
瞳孔深处,有细碎的白色流光一闪而逝,宛如星河倒影。
他看向蹲在一旁、眼睛肿得像桃子的小黄龙。
小家伙还在抽噎,但陈古此刻能“感知”到更多——小黄龙体内那稀薄的龙族血脉,在极致的悲伤刺激下,正发生着微弱的沸腾与蜕变。悲伤在摧毁它,也在锻造它。
“别哭了。”陈古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稳,“你大哥的死,不会是毫无意义的。”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微微虚握。
一点微弱到几乎熄灭、却无比纯净坚韧的金色光粒,自虚空中悄然浮现,悬停在他掌心之上。
“这是……”小黄龙猛地瞪大眼睛,连抽噎都忘了。
“你大哥燃烧后,最后残存的……一点本源灵光。”陈古小心地控制着能量,将这粒金光引导向盘古殿核心,“虽然微弱到无法形成意识,但确是他存在过的证明。我把它收在这里温养。”
他顿了顿,看向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小黄龙。
“虽然不知道未来有没有机会让它重新‘发芽’……但至少,我们留住了‘种子’。你大哥的故事,还没完。”
小黄龙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它用力点了点头,用爪子狠狠抹了把脸。
Zero的光团飘了过来,光芒柔和。
“好了,叙旧和希望可以稍后继续。”它的语气恢复了那种略带调侃的轻松,“现在,该处理一下门外那只吵人的‘苍蝇’了。”
陈古点头。
目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青铜巨门,穿透熔炉的层层壁垒,直接“看到”外部的战场。
神域舰队刚刚勉强从自杀冲锋的混乱中稳住阵脚,损失不小,但主力犹存。
提尔正在气急败坏地重整编队,所有炮口再次阴冷地指向熔炉。
总攻,一触即发。
“赤龙,”陈古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掌控一切的威严,“启动熔炉‘天灾’协议,战争模式解锁。”
“需要明确战术指令:歼灭、驱逐、压制,或是俘获?”
陈古略一思索。
“先‘打个招呼’。”
他抬起右手,对着提尔舰队所在的方位,五指缓缓虚握。
远方的宇宙深空中,神域舰队阵列周围的引力参数,突然开始疯狂地、无序地剧变!
十几艘战舰像被无形巨手攥住的玩具,毫无规律地翻滚、碰撞,护盾在扭曲的引力撕扯下迸发出刺眼火花。
“怎么回事?!报告!立刻报告!”提尔在指挥频道里失态地咆哮。
“无法确定!空间参数全面紊乱!干扰源锁定——熔炉核心!”
提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陈古……你竟然真的……进去了?!”
陈古的声音,透过熔炉的广域通讯阵列,清晰、平稳地传遍了整片交战星域,也传入了每一艘神域战舰的指挥舱:
“提尔,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投降。”
“或者,死。”
提尔愣了两秒,随即脸上爆发出混合着恐惧与疯狂的狰狞。
“你以为拿到了熔炉控制权就能赢?!痴心妄想!我麾下还有七十三艘主力舰!你的盟军已经死光了!你还有什么?!你拿什么跟我斗?!”
陈古轻轻笑了。
那笑声透过频道传来,让提尔没来由地心底一寒。
“我有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宣告:
“我有三千六百四十四个,不想死,也不愿再逃的文明。”
熔炉那千疮百孔的外壳上,所有尚能运行的出口,在同一时间,轰然洞开!
没有战舰蜂拥而出。
没有炮火倾泻。
只有……
光。
三千六百四十四道色泽各异、强弱不一,却同样执着的光芒,如同冲破堤坝的星河,从每一个出口奔涌而出!
每一道光束,都连接着一个文明单位残存的意识与决心。
它们汇聚、交融,在冰冷的星空中,化作一片席卷一切的、温柔的、毁灭的——
光之海洋。
朝着神域舰队,无声地,磅礴地,淹没而去。
提尔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嘶吼声卡在喉咙里。
“开火!全舰队!自由开火!拦住它——”
但,太迟了。
光海,吞没了一切。
陈古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意识的深处,对着那片消散的金色光尘,低声说:
“玄龙,看着。”
“我们,给你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