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漪中心,一团妖异的紫色烟雾凭空涌现,旋转,凝聚,最终勾勒出一个高挑的女性虚影。
黑袍裹身,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尖俏下巴,和一抹涂着深紫色、仿佛淬毒浆果般的唇色。
“在女士背后议论她的行踪,可不是绅士所为。”摩黛丝提的声音响起,如同融化的蜜糖流淌在冰冷的刀刃上,甜腻而危险,“尤其是……议论我这样一位,对英俊男士格外宽容的女士。”
陈古:“……”
李晓用胳膊肘捅了捅苏宁,压低声音:“这画风……跟咱老板好像不是一个片场的啊?”
苏宁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摩黛丝提的虚影轻盈地飘到陈古面前,兜帽微微抬起,似乎是在仔细打量他。
“陈古,没错吧?久闻大名。能把守园人、工程师、书记员那三个老古董辩得逻辑短路,还能把提尔那个自作聪明的蠢货收拾得干干净净……干得不错。”
“谢谢。”陈古保持着礼貌性的警惕,“那么,您现身是为了……”
“当然是为了当见证人。”摩黛丝提摊开双手,黑袍袖口滑落,露出苍白纤细的手腕,“不然呢?专程来看你长得有多帅?”
她转向Zero,语气轻松得像在聊晚餐菜单:
“老零,别磨蹭了,开始吧。我赶时间,厨房里还煲着一锅‘星辰泪’汤呢,火候过了味道就毁了。”
Zero的光团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那模拟出的情绪模块,似乎是在努力憋笑?
“最终答辩确认程序,现在启动。”
纯白的空间再次如水波般荡漾、变幻。
三人脚下的“地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垠的深邃星空。
陈古、Zero、摩黛丝提悬于虚空。
正前方,三道熟悉的虚影由模糊至清晰,缓缓浮现——
手持木杖的守园人,握持数据板的工程师,握着羽毛笔与笔记本的书记员。
三位辩手,再度齐聚。
“陈古,”守园人率先开口,语气复杂,“你在模拟中的表现,我们已全程见证。你证明了情感共鸣所创造的‘反逻辑奇迹’确实存在。”
“但是,”工程师接话,数据板上的光流有些紊乱,“模拟终究是简化模型。现实宇宙的熵增危机,其复杂程度远超模拟千万倍。情感共鸣的微弱效应,在宏观尺度上是否真有价值,仍需存疑。”
书记员翻开他那本似乎永远写不满的笔记本,羽毛笔轻点:“此外,观测数据显示,你所庇护的文明单位,其集体情绪场已开始对周边星际环境产生轻微扰动。这种非自然的‘信息污染’,对邻近萌芽文明的发展轨迹构成了不可预测的干扰。”
陈古安静地听完所有的质疑。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三位高高在上的“考官”,问出了一个出乎他们意料的问题:
“三位,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们。”
“请问。”
“您,守园人先生,亲身经历过‘火种计划’的抉择,目睹过亿万同胞被留下等死。您,工程师先生,亲手设计、优化了收割系统,执行了数千万次文明‘回收’。您,书记员先生,记录过无数文明的最后时刻,看尽悲欢离合,却始终选择只做‘记录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道虚影。
“在这漫长到足以让星辰诞灭的岁月里,在每一个夜深人静——如果你们也有‘夜晚’这个概念的话——你们真的,从未有一刻,怀疑过自己坚信的‘正确’,或许是错的吗?”
星空之下,一片死寂。
守园人低下头,布满皱纹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陪伴他数万年的木杖,杖头的种子雕刻似乎黯淡了些许。
工程师手中,那块永恒闪烁的数据板,光芒骤然凝滞,停止了所有运算。
书记员悬在纸面上的羽毛笔,久久没有落下,笔尖凝聚的墨滴,将落未落。
“怀疑过。”守园人终于开口,声音苍老得像是穿越了无数时光的尘埃,“很多次,很多次。但每一次,怀疑的萌芽都会被‘文明延续’、‘对抗热寂’、‘宇宙大义’这些更沉重、更宏大的词汇,压回心底。”
“这是两难处境下的无奈抉择。”工程师的声音有些干涩,失去了往日的绝对平静,“如同战场军医,有时不得不放弃重伤员,以拯救更多生命。我们……别无选择。”
“但如果那个‘重伤员’自己不想被放弃呢?”陈古向前一步,声音并不高昂,却字字清晰,“如果他宁可战斗到最后一刻,流尽最后一滴血,也不愿接受‘仁慈’的安乐死呢?如果整个文明,都宁愿带着自己的歌、自己的故事、自己的不完美,一起走向终点呢?”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书记员轻轻合上了手中的笔记本,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陈古,你说的一切,在情感与道德的层面,或许成立。”他抬起那双灰色的眼睛,目光穿透虚空,“但我们需要的,不是动情的演说,是证据。是能够写入宇宙基本法则、能够对抗冰冷熵增模型的,可观测、可重复、可验证的证据。”
“你要什么样的证据?”
“证据证明:允许这些低效、混乱、充满不确定性的文明自由发展,其创造的‘多样性价值’与‘可能性红利’,能够超越它们造成的‘熵增损耗’与‘风险成本’。而不是依靠一次两次‘情感共鸣’的战术奇袭。”书记员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陈古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痛楚,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我给你证据。”
他闭上眼睛。
意识彻底沉入熔炉矩阵的最深处,与那三千六百四十四个文明单位的意识残响,建立起了最深层的连接。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Zero都发出惊愕光芒、让摩黛丝提兜帽下的唇角高高扬起的事情——
他将所有文明此刻涌动的情感浪潮:岩心族牺牲的悲壮,星穹歌者赴死的决绝,幸存者的恐惧与希望,对未来的茫然与渴望……甚至小黄龙的悲伤,赤龙的混乱,李晓苏宁的紧张……
一切的一切,汇聚、提纯、压缩。
但这一次,目标不是对外攻击。
而是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指向宇宙本身的……
深层共鸣实验。
“你疯了?!”工程师的虚影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未经许可的高强度情感信息直接冲击宇宙底层结构?!这会引发大范围现实参数紊乱!可能创造出不稳定的时空褶皱!”
“那就让它紊乱!”陈古咬紧牙关,鲜血从嘴角渗出,胸口钥匙的裂痕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就让这宇宙亲眼看看、亲身体验一下——这些被你们判定为‘无用垃圾’的文明,它们的情感,它们的‘噪音’,到底蕴含着什么样的力量!”
压缩到极致的情感信息洪流,化作一道无形无质、却仿佛承载了宇宙重量的波动,脱离了陈古的掌控,脱离熔炉的束缚,射向星空的最深处,射向构成这个宇宙的、最基础的规则之弦。
嗡——
难以形容的震颤,掠过了每一个存在的感知。
那一刻,所有“观察者”——无论是场内的三位辩手、摩黛丝提,还是场外观测的赤龙、李晓、苏宁、小黄龙,甚至更遥远黑暗中那些模糊的影子——都“看”到了,或者说,“感知”到了某种超越常规物理法则的“现象”。
那些被认为是“低效根源”、“混乱温床”、“非理性噪音”的文明情感波动,在接触到宇宙底层逻辑的瞬间……
竟引发了奇异的、和谐的共振。
如同往一潭象征着“热寂”终局的、绝对平静的死水中,投入了一颗饱含生命信息的石子。
涟漪扩散之处,熵增的箭头,那指向万物终结的、不可逆的趋势……
出现了极其短暂、却清晰无误的——
迟滞。
虽然只有一瞬。
虽然微弱到需要用最精密的仪器才能捕捉。
虽然代价是陈古几乎被抽干,钥匙濒临彻底崩碎。
但它确实发生了。
“逻辑……错误……”工程师的数据板虚影上,疯狂闪烁起红色的报错代码,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茫然与……惊恐?“系统错误……常量被改写……模型失效……这……不……可……能……”
守园人呆立原地,手中的木杖“咔”的一声,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他望着那片涟漪渐消的星空,眼中充满了七万年来未曾有过的震动与自我怀疑。
书记员的笔记本自动翻开,羽毛笔在上面疯狂舞动,但书写出的不再是工整的记录,而是一行行混乱的、自我矛盾的、逻辑崩溃的字符——他那引以为傲的、绝对客观的记录系统,在这一刻过载、死机了。
只有摩黛丝提,兜帽下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愉悦的轻笑。
“有趣……太有趣了……”
陈古艰难地重新睁开眼睛,视野模糊,耳中嗡鸣,浑身每一寸肌肉都在哀嚎。钥匙的裂痕已经爬满了上半身,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瓦解。
但他依然挺直了脊梁。
“看到了吗?”他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又带着难以撼动的坚定,“情感,从来不是熵增的帮凶。恰恰相反,由情感催生的‘意义’、‘羁绊’、‘希望’、‘牺牲’……这些你们视为‘无用’甚至‘有害’的东西,才是对抗‘虚无’与‘热寂’的……最终防线。”
他看向三位陷入逻辑混乱的辩手,缓缓问道:
“现在,你们还认为,我,以及我所代表的这条路,是错的吗?”
星空之下,是漫长到令人心悸的寂静。
守园人第一个有了动作。
他深深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叹息了一声。
“我……认输。”
他松开了手中的木杖,那根象征责任的权杖飘浮在星空中,光芒黯淡。
“火种计划……或许,从一开始,就选错了方向。我们保留下了‘样本’,却扼杀了……‘故事’。”
工程师的数据板虚影“啪”地一声,彻底碎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他本人则沉默地站在原地,身影似乎都淡薄了几分。
“逻辑链……存在无法自洽的根本性漏洞。”他的声音空洞,失去了所有情绪起伏,“我的模型……需要从底层规则开始……彻底重构。”
最后,是书记员。
他盯着自己那本写满乱码、已然报废的笔记本,看了许久,许久。
然后,他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拂过封面。
笔记本无声地合拢,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归档者文明核心数据库,将新增一个最高优先级分类:‘无法以现有逻辑归类的文明现象——暂定名:情感共鸣催化效应’。相关资料收集与研究工作,即时启动。”
他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睛穿过星空,落在陈古身上,第一次,里面没有了审视与记录者的冷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探究的神情。
“你赢了,陈古。赢得……无可辩驳。”
话音刚落,三道虚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同时缓缓消散在星海之中。
浩瀚的星空下,只剩下陈古、Zero,以及那位神秘的摩黛丝提。
哦,还有控制室里,透过屏幕目睹了这一切、已经激动得抱在一起的小黄龙、李晓和苏宁。
“老……老板……”小黄龙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这次是喜悦的,“咱们这算是……赢了?彻底赢了?”
“是的。”赤龙的声音响起,带着罕见的、不加掩饰的激动,甚至有一丝哽咽的电流杂音,“而且赢得……极其彻底。逻辑层面与事实层面的双重胜利。”
摩黛丝提的虚影飘到陈古面前,伸出一只苍白但修长美丽的手。
“恭喜。陈古先生,你现在正式成为‘至高议席’的首席持有者——虽然这个席位现在有点空旷,只剩下你和我了。提尔的位置,我看就永久空缺好了。”
陈古伸出手,与她虚握。触感冰凉,却有一种奇异的实在感。
“谢谢。”
“别急着道谢,首席先生。”摩黛丝提轻轻抽回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归档者可不会因为你赢了一场答辩就鸣金收兵。相反,你展现出的‘价值’,会让你成为他们眼中更高优先级的‘处理目标’。还有那些‘哀悼诗章’的疯子……”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星空的最深处,那片连星光都难以触及的绝对黑暗里,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一阵……掌声?
稀稀拉拉,断断续续,像是有几个“人”在空旷无人的古老剧院里,慵懒而挑剔地拍着手。
然后,一个沙哑、甜腻、如同腐烂的蜜糖在金属上刮擦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在每个人意识的“耳边”低语:
“精彩……无与伦比的精彩……”
“一场……标准的、完美的、足以载入典范的……悲剧英雄诞生史诗。”
“从微末中崛起,背负重任,失去挚爱亲朋,在绝境中挣扎,用信念创造奇迹,最终赢得看似不可能的胜利……而胜利的代价,是成为更强大存在眼中,更有趣的猎物。”
“陈古先生……恭喜你。”
“你已正式被‘哀悼诗章’核心档案馆收录,档案编号:Tragedy-001。”
“你,成为了我们最珍贵、最期待、也最……美味的藏品。”
声音袅袅消散,如同从未出现过。
但一股深入骨髓、冻结灵魂的寒意,却瞬间席卷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们盯上你了。”摩黛丝提收回手,黑袍无风自动,“而且,是最高规格的‘关注’。小心了,我亲爱的首席,以及……尊贵的‘藏品’先生。”
说完,她的虚影也如同泡沫般,“噗”地一声,消散在星空中。
陈古独自悬立于冰冷的星海,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把布满裂痕、光芒微弱到几近熄灭的钥匙,感受着体内几乎被掏空的虚弱,以及那如跗骨之蛆般的、来自黑暗深处的注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混合着疲惫、自嘲与无尽凛然的苦笑:
“这下……麻烦真的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