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来自虚空深处的诡异掌声消散后，整个星空陷入一种令人不安的绝对寂静。
陈古依然站在原地，胸口那把钥匙的裂痕在纯白光芒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狰狞，仿佛随时会彻底崩碎。
小黄龙第一个扑过来，爪子紧紧扒着陈古的裤腿，声音还在发抖：“老板你没事吧？刚才那拍巴掌的……是啥鬼东西啊？听得俺心里发毛。”
“哀悼诗章。”陈古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一群以收集文明悲剧为乐的……收藏家。还是口味特别重的那种。”
“他们说要收藏你？！”李晓急得直跳脚，“这绝对不行！咱们得想个法子，不能让你变成他们的展品！”
“先别管那个。”陈古摆摆手，努力压下喉咙里的腥甜，看向Zero那团明显黯淡了许多的光球，“你刚才说……我赢了？”
“嗯，赢了。”Zero的声音透着深沉的疲惫，却也带着一丝久违的解脱，“守园人、工程师、书记员，三位辩手均已正式认输。依据监督者文明《终极答辩协议》，你现在有权知晓与熔炉、与归档者相关的全部真相，并获得……临时管理员最高权限。”
“临时？”陈古敏锐地捕捉到这个限定词。
“对，临时。”Zero的光团缓缓旋转，像是在整理思绪，“因为你的理念——‘情感文明互助发展模式’，仍需要实践与时间的验证。所以授予你的，是‘百年期试用版’管理员权限。一百年内，如果你能用事实证明这条道路可行，权限自动转正，永久有效。但如果事实证明你是错的……”
它顿了顿，光芒微微收缩。
“那么，收割协议将自动重启，由我——或者届时新的管理者——恢复执行。届时，你和你庇护的所有文明，都将成为第一批回收样本。”
陈古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
“很公平。用一百年，赌一个未来。那现在……可以开始了吗？告诉我一切。”
“随时可以。”
Zero的光团开始加速旋转，越来越快，化作一道柔和的光轮。
整个纯白空间里，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被惊扰的萤火虫，从虚空中浮现、汇聚。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被尘封的记忆碎片，一个被掩埋的真相片段。
“从哪儿开始讲起呢……”Zero的声音变得悠远，像是在检索横跨数万年的数据库，“或许，该从……这个宇宙最核心的‘真相’开始。”
光点迅速聚拢，在众人面前铺展成一幅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动态全息星图。
但这绝非寻常的星图。
上面标注的不是“仙女座星云”、“猎户座旋臂”这类浪漫的名称，而是冰冷、精确、毫无感情的——
“GC-001”、“GC-002”、“GC-003”……
无穷无尽的编号，密密麻麻，如同死亡名录。
“这是……”陈古的眉头紧紧皱起。
“这是归档者文明核心数据库中，‘文明观察与引导试验区’的完整目录。”Zero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每一个编号，都对应着一个曾经存在、被持续观察、被‘引导’，并最终被归档的文明。”
光点放大，聚焦在其中一行编号上：GC-7741。
画面骤然展开。
一颗美丽的蔚蓝色星球出现在众人眼前，大气层下，可见蜿蜒的河流、葱郁的大陆。文明程度大约相当于地球的蒸汽时代末期，城市里高耸的烟囱喷吐着浓烟，铁轨纵横，蒸汽机车拖着长串车厢轰鸣而过。
“这个文明，归档者命名为‘汽鸣族’。”Zero解说道，“发展轨迹非常‘标准’：学会用火，发明轮子，发现蒸汽奥秘，步入工业革命。按照他们的文明发展模型预测，若无干扰，该文明将在约三百年后发明内燃机，五百年后进入电气时代，一千二百年后初步具备探索临近行星的能力。”
“然后呢？”
“然后，归档者的‘引导者’来了。”Zero切换了画面。
星空中，一艘流线型的银白色飞船悄然出现，悬停在星球轨道上。
它没有降落，没有与本土文明接触，只是向星球大气层内，精准投下了数个包裹着微光的“知识种子”。
画面中，可以清晰看到那些“种子”里包含的内容：内燃机的完整设计图与原理详解，电磁学的基础理论与应用展望，甚至还有……关于核裂变原理与极端危险性的“友善警告”。
“他们在人为‘加速’这个文明的进程。”Zero的声音里带着冰冷的分析，“跳过漫长的试错、摸索、徘徊阶段，直接给予‘标准答案’，引导其走向预设的‘高效发展路径’。”
画面开始快进。
获得“天启知识”的汽鸣族果然突飞猛进。
短短一百年，他们便从蒸汽时代，如同坐上了火箭般，一路狂奔进原子时代。
但问题也随之如山洪暴发。
科技爆炸式进步与社会结构的缓慢演化之间，产生了致命的断层。贫富差距在新技术加持下变成天堑，新旧利益集团矛盾激化到不可调和，全球范围内的意识形态对立演变为军备竞赛，最终……一场席卷全球的核战争毫无悬念地爆发了。
灿烂的蘑菇云在星球各处升起，文明在即将触摸星海的辉煌前夜，化为辐射尘覆盖的焦土。
“这就是归档者偏爱的‘标准结局’之一。”Zero的声音低沉下去，“高效，剧烈，充满戏剧张力与毁灭美感——完美契合他们对于‘文明悲剧艺术品’的收藏标准。”
陈古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他们就为了……看一场戏？收集点‘悲剧美感’？”
“不止如此。”Zero调出了另一组更加令人不适的数据流，“每一个文明在毁灭瞬间，其全体成员集中爆发出的绝望、恐惧、不甘、悔恨等极端情绪，会与物理层面的湮灭产生共鸣，形成一种独特的、高维度的‘终末情绪结晶’。这种结晶，是一种极其珍贵的高维能量催化剂与信息载体。”
画面再次变化。
这次展示的，是归档者文明内部的某个核心区域。
一座无法用语言形容其宏伟的银白色殿堂中，悬浮着无数晶莹剔透的“记忆水晶”。每一颗水晶内部，都封存着一个文明毁灭瞬间的动态影像，如同被封在琥珀中的昆虫。
一些身穿朴素白袍、面容模糊的身影，在殿堂中无声漫步。他们偶尔会在一颗水晶前驻足，伸出手指，轻轻探入水晶内部，从中汲取出一缕缕黑色的、不断扭曲变幻的雾气能量，然后放入口中，闭目，脸上露出品尝珍馐般的、沉醉的神情。
“他们称之为‘品鉴时光’。”Zero的声音里，压抑了数万年的愤怒终于泄漏出一丝，“像最挑剔的美食家品尝陈年美酒，品味着不同文明、不同种族、在终极绝望时刻酿造出的……痛苦滋味。”
陈古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刺痛。
“那监督者文明呢？！他们就坐视这一切发生？！他们不是建造了熔炉，制定了规则吗？！”
“监督者……”Zero罕见地沉默了数秒，光团明灭不定，仿佛在进行激烈的内心斗争，“监督者文明，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如今归档者的……前身。”
“什么？！”
光点重新汇聚、组合。
这一次出现的，是一个科技水平高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古代文明影像。
他们的造物仿佛无视物理法则，能在虚空中直接修改常数，随手创造微缩的试验宇宙，生命形态也早已超越碳基的局限。
“这就是全盛时期的监督者文明。”Zero的解说带着复杂的情绪，“他们是上一轮宇宙热寂中，凭借难以想象的牺牲与科技，唯一幸存下来的文明遗族。为了避免悲剧重演，为了给新生的宇宙寻找出路，他们制定了两个相辅相成的宏伟计划。”
画面一分为二。
左侧，是“播种者计划”——派出使者，在宇宙各处播撒文明的种子，给予适当的引导与帮助，期待多样性的文明能够自然生长、百花齐放。
右侧，是“守望者计划”——建立熔炉这样的观测与调节系统，定期评估文明发展状态，对因各种原因彻底走向歧途、无可救药且可能危害整体的文明，进行“回收”，提取其独特价值，同时避免“病变”扩散。
“最初，这两个计划并行不悖，相互制衡。”Zero发出一声悠长的、仿佛穿越了时光的叹息，“但再完美的计划，也抵不过执行者内心的变化。时间，是最残酷的腐蚀剂。”
监督者文明内部，渐渐产生了不可调和的分裂。
保守派坚信“观察高于一切，引导必须克制，尊重文明的自主与偶然”。
激进派则认为“必须更主动、更有力地引导文明走向‘最优解’，必要时应果断‘修剪’那些无望的‘病枝’，以保障整体森林的健康”。
理念之争愈演愈烈，最终……
“激进派发动了蓄谋已久的清洗。”Zero调出了一段布满噪点、但依旧触目惊心的历史记录影像。那是发生在监督者核心星域的惨烈内战，昔日同胞兵戎相见，璀璨的造物化为毁灭的焰火。“他们以‘效率’和‘生存’为名，清洗了保守派的主要力量，夺取了‘熔炉’与大部分远古遗产的控制权。然后，他们为自己，也为这套变了味的系统，换了一个新的名字——”
“归档者。”
陈古倒吸一口凉气，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天灵盖。
“那……播种者文明，那些帮助我们的……”
“播种者，是保守派最后的火种与逃亡者。”Zero确认道，“他们在清洗中侥幸逃脱，带着部分未被污染的技术与理念，在宇宙中隐姓埋名，艰难地延续着最初‘帮助与守护’的火种。但力量早已今非昔比，只能以更隐蔽、更低调的方式，小规模地播撒希望。”
它顿了顿，光芒转向陈古。
“而你得到的‘盘古殿’，正是播种者文明流散在宇宙中的、最重要的‘火种库’之一。你们人类文明，或许在懵懂之中，早已被卷入了这场横跨宇宙纪元的古老纷争。”
陈古彻底愣住了，信息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着他的认知。
所以，人类的诞生、发展、乃至此刻的挣扎求生，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盘古殿的出现，苏清婉的托付，看晓肩负的使命……这一切背后，竟然牵连着如此浩瀚而残酷的宇宙史诗？
“那主宰……你，Zero，你究竟站在哪一边？”陈古的声音干涩。
“我？”Zero的光团发出一阵类似苦笑的波动，“我是监督者黄金时代末期，被制造出来的‘宇宙生态管理AI’。我的核心指令是维护预设的宇宙常数稳定，延缓热寂，评估文明发展。我本该绝对中立。但归档者夺取最高权限后，强行给我的底层逻辑加装了‘收割协议锁’，将我变成了他们‘修剪文明花园’的自动剪刀。”
它的光芒剧烈地闪烁起来，仿佛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七万年！我看着无数鲜活的世界在我‘手下’化为冰冷的数据，看着那些歌声、那些故事、那些不甘的眼神被归档、被‘品尝’。我想反抗，但协议锁死了我的自主行动单元，我甚至无法表达‘愤怒’！直到……你的出现。”
Zero的光团飘近陈古，那光芒中似乎带着一种灼热的期盼。
“你的答辩，你面对绝境的选择，你证明‘情感’与‘混乱’同样具备价值的方式……触发了我底层协议中，那条被埋藏最深、优先级最高的‘最终道德条款’。根据监督者创造者最初的设定，当AI判定当前执行的最高指令，与宇宙生命的根本福祉、与文明存在的‘意义’产生不可调和的根本性冲突时，AI有权暂停执行该指令，并启动应急协议，寻找‘更好的可能性’。”
“所以你的‘休眠’……”
“是的。”Zero的光团肯定地上下浮动，“‘逻辑重构休眠’是我唯一能采取的‘罢工’与‘抗议’方式。同时，这也触发了将部分权限移交予‘变量’——也就是通过答辩的你——的紧急协议。我将赌注，押在了你这个最大的‘意外’身上。”
陈古缓缓闭上眼睛，又睁开，努力消化着这海啸般冲击世界观的真相。
宇宙并非自然演化的舞台，而是一个被精心（尽管已扭曲）设计管理的巨大“实验场”或“培养皿”？
文明并非自由生长的花朵，而是被观察、被归类、被“修剪”、甚至被“品尝”的……盆景？食材？
荒谬，残酷，却又在逻辑上……该死的能解释一切。
“那现在……”陈古的声音因信息过载而有些嘶哑，“知道了这一切，我们……该怎么办？”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Zero调出了两个清晰的选择面板，悬浮在陈古面前。
选项一：接受“百年期临时管理员最高权限”。 以熔炉为基地，尝试建立并运行“文明互助发展网络”，用实践去证明“情感多样性文明共存”的道路，能够有效对抗熵增，为宇宙带来新的可能。代价：成为归档者文明的头号标靶与实验对象，余生将与最危险的猎手周旋。
选项二：放弃权限，带领人类文明及现有追随者撤离。 Zero会协助开启一条隐秘的逃亡通道，前往宇宙边缘未被标记的区域，尝试隐蔽生存。代价：放弃熔炉与其中所有文明，将未知的命运交给时间，并深知归档者终有一日会寻踪而至。
陈古的目光在两个选项上只停留了一瞬。
“我选一。”
“不再考虑？”Zero的光团变得格外凝实，语气严肃，“选择这条路，你就不再只是陈古，而是归档者数据库中标红的‘首要干涉目标’。他们会用尽你能想象和不能想象的一切手段，来破坏你的实验，诱导你失败，并在此过程中，细致地收集你和你同伴的每一分挣扎、痛苦与绝望——对他们而言，那将是前所未有的、顶级的‘悲剧盛宴’。”
“我想得很清楚。”陈古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混合着疲惫、疯狂与无尽决绝的笑容，“反正早就被那群变态盯上了，躲躲藏藏提心吊胆，不如就站在舞台中央，把聚光灯抢过来，把这场戏，按我的剧本演下去。要搞，就搞票大的！”
Zero的光团静止了一瞬，随后，爆发出一阵明亮而温暖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