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芒中,蕴含着一种近乎“欣慰”与“如释重负”的情绪。
“好。那么现在,开始进行最高权限移交协议。”
光团猛地炸开,并非毁灭,而是化作亿万道纯净的白色信息流,如同星河倒灌,汹涌地涌入陈古的身体——不,不仅仅是身体,是直接与他的意识、他的灵魂进行最深层次的连接与同步。
陈古“看”到了——
熔炉那复杂到极致的内部结构,每一根能量管道,每一个维度稳定锚点,数以亿计的控制节点。
三千多个文明单位此刻的“状态”:深沉的悲伤,压抑的愤怒,渺茫的希望,新生的决心……如同三千多颗颜色各异、明暗不同的星辰。
更遥远的星空图景:那些被冻结在时空胶囊中、等待“处理”的文明残骸的坐标;那些仍在宇宙角落懵懂挣扎、尚未被归档者标记的弱小文明的模糊信号。
以及……
归档者主力舰队的实时方位与调动迹象。
哀悼诗章那七个高级观察员此刻的精确藏身之处与能量读数。
“这是……”陈古的意识在信息洪流中震撼不已。
“这是‘监督者之眼’——宇宙尺度全息监控网络的临时访问权限。”Zero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虽然越来越微弱,却清晰无比,“监督者文明留给继任者的遗产之一,本用于宏观监控宇宙熵增速率与文明发展密度。现在……暂时交由你使用。”
无穷无尽的信息流持续涌入、整合、烙印。
陈古感到头颅像是要被撑裂,太阳穴突突狂跳,无数陌生的知识、图像、数据、感知疯狂冲刷着他的意识壁垒。胸口钥匙的裂痕已经蔓延到脖颈,皮肤下金色的纹路凸起、蠕动,仿佛有熔岩在血管中奔流。
“坚持住,第一次进行这种规模的信息同步,都会经历这种……‘认知过载’。”Zero的声音带着鼓励,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不要抗拒,尝试接纳,让信息流融入你的意识海,它们会自我组织、沉淀……”
陈古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精神防线,不再试图“理解”每一道信息,而是像河道接纳山洪,像大地承受雨落,任凭那信息的狂潮冲刷而过。
渐渐地,那几乎要撕裂灵魂的剧痛开始减轻、转化。
海量的信息不再是无序的乱流,它们开始自动分类、归档,在陈古的意识深处形成一个个结构清晰、可供随时调用的“知识模块”与“感知接口”。
他“懂”了如何精细调节熔炉核心的能量输出功率与频谱。
他“理解”了如何利用熔炉资源,修复那些文明单位遭受的创伤,甚至尝试唤醒深度冻结者。
他“感知”到了宇宙底层某些常数的微弱“弹性”,并隐约触及了对其进行极其有限、风险极高的“微调”的可能——尽管只是皮毛,也足以令人心惊。
“好了……”Zero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如同风中残烛,“权限移交协议……完成。你现在是熔炉的……临时最高管理员了。”
它的光团在虚空中艰难地重新凝聚,但体积明显缩小了一圈,光芒也暗淡、飘忽了许多,仿佛随时会熄灭。
“老零,你……”陈古心中一紧。
“无妨,只是……消耗过度。”Zero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努力维持着平稳,“强行中断休眠,又进行最高权限的强制移交……本源损耗有些大。我需要……再次进入深度沉眠,进行漫长的自我修复与逻辑重构……”
“要多久?”
“不确定……可能数月,可能数年,甚至……更久。”Zero的光团开始变得稀薄、透明,声音也越来越远,“这段时间……熔炉,还有那些寄托了希望的火种……就……托付给你了。记住……”
它的声音最终低不可闻,化作一缕消散在意识中的余音:
“……别让归档者……别让那些‘品鉴者’……得逞……”
光团彻底消散,融入熔炉核心那无尽的纯白光芒之中,再无踪迹。
陈古独自站在原地,闭目良久,感受着体内那股与整个熔炉、甚至与更广阔宇宙隐隐相连的磅礴力量,以及随之而来的、沉甸甸的足以压垮星辰的责任。
“老板?”小黄龙小心翼翼地蹭了蹭他的腿,金色的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和期待,“你现在……是不是变成这儿最大的官儿了?俺是不是能混个保安队长当当了?”
“算是吧。”陈古睁开眼睛,瞳孔深处有细碎的白色数据流光一闪而逝。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心念微动。
整个纯白空间仿佛活了过来,随着他的意志开始变化、重组。墙壁上流畅地浮现出复杂的多层控制界面,地面升起符合人类工程学的主控操作台,头顶的穹顶化为一片实时显示着熔炉内外全景与各项关键数据的动态星图。
整个熔炉,仿佛成为了他肢体的延伸,无声地回应着他的每一个念头。
“酷毙了!”李晓吹了声口哨,用力拍了下苏宁的肩膀,“古哥,你这波直接鸟枪换炮,不,换星际要塞了啊!”
“再酷也得干活。”陈古没有沉浸在获得力量的虚浮感中,他大步走到全新的主控制台前,语气沉静,“赤龙,全面报告当前熔炉状态,优先级排序。”
“明白,老板。熔炉当前综合状态报告:总能量储备:41.3%,处于低位警戒线。文明单位存活总数:3142。外部威胁评估:归档者第七观察团主力舰队,距离3.2光年,正在重新编组,威胁等级:极高。检测到哀悼诗章高级观察员信号源:7个,已标记,均处于高度隐蔽状态,行为模式分析:持续观测记录。”
“优先修复能量储备,启动内部资源循环回收协议。在保障基础防御的前提下,最大限度提升文明单位维生系统的能量供给。”陈古快速下令,思维清晰得惊人。
“指令确认。另外……有紧急事态需要汇报。”
“说。”
“虚拟文明试验区(编号:VC-01)内,由哀悼诗章埋藏的‘悲剧污染种子’,在过去的十七分钟里,出现了异常加速生长现象。当前污染浓度已突破可观测阈值,开始对该虚拟文明个体(‘小精灵’)的集体行为模式产生显着负面影响。”
陈古立刻调出监控画面。
只见虚拟世界那原本祥和美丽的森林家园中,那些原本快乐单纯的小精灵们,此刻行为明显异常。他们变得焦躁易怒,频繁为了一点小事争吵、推搡,彼此间信任的目光被猜忌取代,开始有精灵故意破坏公共的果树林和泉水,和谐的氛围荡然无存。
“哀悼诗章在远程‘喂食’。”陈古咬牙,眼中寒光一闪,“他们在利用我们刚刚经历的巨大伤亡、悲伤、乃至此刻的紧张情绪,作为养料,催化那颗‘悲剧种子’的生长。”
“那怎么办?”苏宁急了,“要不……咱们把这个虚拟世界关掉?从底层格式化,把那颗‘种子’挖出来?”
“不行。”陈古摇头否决,目光紧紧盯着画面中一个正试图调解争吵却反被推倒在地的小精灵,“关闭虚拟世界,等同于在事实上承认我们无法保护他们,等于向哀悼诗章示弱。而且,虽然他们是虚拟造物,但他们的情感反应、他们的痛苦与困惑,是基于真实情感模板生成的。放弃他们,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在放弃我们自己所相信的‘价值’。”
他盯着那混乱的画面,大脑飞速运转。
几秒后,一个大胆的念头划过脑海。
“赤龙,给我接通熔炉全域广播,覆盖所有文明单位通讯频道。”
“全域广播频道已接通,请指示。”
陈古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清晰、平稳地传递到熔炉每一个角落,传入每一个文明单位的“耳”中:
“各位,我是陈古。熔炉现任临时管理员。”
“我知道,就在刚才,就在外面,我们失去了岩心族的朋友,失去了星穹歌者的盟友,我们自己也经历了濒临崩溃的苦战。很多人失去了战友、同胞,很多人还在承受着伤痛。恐惧、愤怒、悲伤、迷茫……这些情绪,都是真实的,都是正当的,我也有。”
频道里一片寂静,只有细微的能量流动声。
“但是,各位,如果我们放任自己沉浸在这些情绪中,如果我们被悲伤压垮,被愤怒吞噬,被绝望笼罩……那我们,就是在亲手为我们看不见的敌人,递上最锋利的刀。”
他顿了顿,让话语的力量沉淀。
“哀悼诗章,那些黑暗中的观察者,他们以文明的痛苦为食。我们的每一滴眼泪,每一声叹息,每一分绝望,都是他们渴望收集的‘藏品’。他们此刻,或许就在等着我们崩溃,等着品尝这场‘盛宴’。”
“所以,我有一个提议。”陈古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与奇异的煽动力,“从今天,从现在开始,我们每天,至少抽出一个小时。不用于疗伤,不用于训练,不用于工作。就用来做一件事——”
“讲故事。”
“讲你们文明历史上,最荒诞不经的笑话。讲你们小时候干过最蠢的糗事。讲你们文明里最难吃、但祖辈非说那是美味的‘传统佳肴’。讲一次成功的恶作剧,讲一次尴尬的告白,讲那些让你们想起来,嘴角会忍不住上扬的、微不足道的快乐。”
“我们要用这些记忆里的光,用这些看似‘无用’的快乐,去对冲、去稀释那些试图淹没我们的黑暗。我们要用我们的笑声,告诉那些躲在阴影里的‘收藏家’——”
陈古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斩开凝重的空气:
“想收藏我们的悲剧?门都没有!”
“我们要活着,要挣扎,要战斗,更要……活得比他们想象的,开心一万倍!”
话音落下。
频道中,是几秒钟绝对的寂静。
然后——
“咕噜噜!咕咕咕噜——!”
那个蘑菇文明第一个响应,菌盖欢快地抖动,发出一连串急促而滑稽的咕噜声。
赤龙同步翻译,声音里都带上了笑意:“它说,它要讲它菌生中第一朵蘑菇长出来的故事——长歪了,像个喝醉的帽子,被全族的蘑菇笑了一个生长季!它还说,它族里最难吃的东西是一种叫‘发光黏泥’的传承食物,口感像嚼橡皮,吃完还会在黑暗里发光三天,被情侣嫌弃是‘移动电灯泡’!”
紧接着,晶体文明传来一阵略显生硬、但努力模仿欢快节奏的震动频率:“记……记录:幼年期……偷食庆典用的高纯能量水晶……消化不良……身体持续散发彩虹色微光……被误认为新式装饰灯……挂在大厅中央……三日……”
有了带头的,其他文明也仿佛被点燃了。
一个声波文明分享起他们某次合唱演练,因为一个成员打嗝,导致整首庄严的“星空赞歌”变成了滑稽的“打嗝交响曲”,指挥气得当场“信号短路”。
一个植物文明讲述了他们某个祖先,试图和一棵会说话的古老战争古树谈恋爱,每天对着古树念情诗,结果被古树用枝条抽了整整一百年,理由是“打扰老人家睡觉”,这段单恋成了文明史上着名的“百鞭求爱”梗。
控制室里的气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快、热烈起来。
小黄龙破涕为笑,尾巴甩得呼呼响:“那个被挂起来当灯的哈哈哈哈哈……还有被打了一百年的老兄,太惨了哈哈哈!”
李晓和苏宁也忍俊不禁,摇头失笑。
陈古看着监控画面中,那些文明单位传递出的、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轻松”与“笑意”波动,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但,这笑意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因为通过“监督者之眼”的强化感知,他“看”到——
在熔炉外部,那片冰冷幽暗的深空之中,那七个哀悼诗章高级观察员的身影,非但没有因为“正面情绪”的涌现而退却或失望。
反而……
他们手中的漆黑笔记本,正在以前所未有的疯狂速度“书写”着!
不是失望。
是极度亢奋!是贪婪的颤栗!
赤龙急促的警报声几乎在同一时刻炸响:
“最高级别警报!检测到异常高维信息抽取波动!强度指数级飙升!目标指向……是我们刚刚产生的、所有‘正面情绪’与‘快乐记忆’的共鸣波动?!”
陈古的心脏,猛地沉入了冰海之底。
糟糕。
他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
这些以悲剧为食的怪物……
他们贪婪的味蕾,早已不满足于单一的痛苦滋味。
连希望,连快乐,连这些奋力挣扎中迸发的光芒……
他们也照单全收,视为更复杂、更“美味”的悲剧前奏,迫不及待地要纳入他们的收藏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