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古死死盯着监控画面，那七本疯狂书写的黑色笔记本让他头皮发麻，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赤龙，立刻分析！他们在收集什么？！”
“正在尝试解码……是‘正向情感能量频谱’。”赤龙的光标在屏幕上狂乱闪烁，“他们不仅记录每个文明讲述快乐故事时产生的具体情绪波动，还在进行高维度的……提纯与封装？”
“提纯成什么？”
“能量形态未知，结构极其复杂。但初步扫描显示，其‘信息密度’和‘情绪烈度’远超普通悲剧能量。”赤龙罕见地停顿了一下，电子音带着困惑，“根据他们笔记本反馈出的微弱情绪残留分析……他们对这种‘混合情绪’的评价是——‘更具层次感的美味’。”
美味。
陈古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些变态，连痛苦带希望、绝望中挤出的那点快乐，都不肯放过，还要品鉴出个“层次感”来！
“能切断他们的收集渠道吗？用能量场屏蔽！”
“理论可行。启动熔炉全域情绪屏障需消耗约15%储备能量。但屏障一旦展开，将无差别阻断所有高维情绪传递。”赤龙快速计算着后果，“这意味着我们自己文明之间刚刚建立的情感共鸣与交流，也将被彻底切断。相当于为了防贼，把整栋房子的门窗用水泥彻底封死。”
陈古咬牙。
封死绝对不行。
那些文明刚刚在岩心族和星穹歌者的牺牲中，找到一丝共同前行的纽带，在分享糗事中建立起脆弱的信任与温暖。这时候切断，等于亲手掐灭好不容易燃起的火星，前功尽弃。
“硬的不行，就来阴的。”陈古盯着那七个若隐若现的观察员坐标，眼中闪过寒光，“他们不是爱吃吗？那我们就……给他们加点‘料’。”
控制室里几人都是一愣。
“下毒？”李晓眨巴眼，“给……情绪下毒？这玩意儿咋下？”
“对，就是下毒。”陈古双手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调出一个被标注为“研究/危险”的古老模块——监督者文明遗留的“高维情感合成与模拟系统”。
“既然他们喜欢收集、品尝情绪，那我们就特制一批‘加料特供’送给他们尝尝。”陈古语气冰冷，“赤龙，把刚才蘑菇文明分享的‘长歪蘑菇’快乐记忆，原始数据提取出来。”
“数据提取中……完成。”
“好，现在，给这段纯真的快乐记忆……”陈古略一思索，目光投向数据库某个角落，“掺点‘硬货’进去。”
“掺啥？”小黄龙好奇地凑近。
“掺这个。”
陈古调出一段被加密保存、散发着沉重与炽烈气息的数据流——那是岩心族长老启动最终冲锋、引吭高歌时，整个种族意志燃烧所化的、最纯粹的“岩石之心”与“牺牲之志”。
“把蘑菇天真的快乐，和岩心族决绝的勇气与牺牲精神，在底层逻辑上进行强制嵌合。”陈古下令，“做成一颗外表甜美、内藏钢针的‘糖’。让他们好好品品，什么叫‘带刺的欢愉’。”
赤龙沉默地执行指令。
很快，一段全新的、结构古怪的情绪数据流被合成出来。表层波动依旧是那个滑稽的“长歪蘑菇”故事带来的轻松笑意，但在能量编码的最深处，却缠绕着岩心族那沉重、炽热、宁为玉碎的刚烈意志。
陈古操控熔炉的能量网络，将这股“加料快乐”情绪，伪装成一次无意的“情绪泄露”，缓缓导向外部空间。
如同在黑暗的水中，投下一枚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饵料。
果然，那七个哀悼诗章观察员几乎同时“抬头”，手中的黑色笔记本迸发出贪婪的光芒，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疯狂汲取这股“美味”的情绪波动。
然后——
“噗嗤！”
第一个观察员手中的笔记本封面突然裂开一道缝，浓稠如沥青的黑色“墨汁”从中喷溅而出，在空中扭曲、蒸腾，散发出类似电路板烧焦混合腐肉的刺鼻气味，其形态更像是在……剧烈反胃后的呕吐物！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七个观察员无一幸免！
他们的黑袍身影开始不受控制地扭曲、拉长、收缩，手中的笔记本要么冒起刺鼻黑烟，要么“啪”地一声自动死死合拢再也打不开，更有甚者开始疯狂地自动翻页，速度快到残影，然后“哗啦”一声，书页如雪片般崩散！
公共频道（或者说某种高维意识频道）里，挤进来几段混乱、尖锐、气急败坏的意念碎片：
“这……这是什么诡毒？！”
“甜……但里面藏着烧红的刀子？！”
“像生吞了一颗裹着碎玻璃和辣椒的糖球……呕——！”
“低等文明的肮脏把戏！！”
陈古咧开嘴，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畅快的笑容。
“各位尊敬的‘收藏家’，特制小礼物，还合口味吗？不够还有，管饱。”
观察员们没有回应。
他们用扭曲的姿态互相“看”了一眼（如果那些蠕动的黑影有眼睛的话），随即——
如同被滚水浇到的蚁群，或是被鞭炮惊起的乌鸦，他们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仓惶地、狼狈地朝着不同方向的深空“扑棱”而去，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一句像样的狠话都没来得及撂下。
“这就……吓跑了？”苏宁有点发懵，没从这戏剧性的反转中回过神来。
“不跑留着过年啊？等着继续吃古哥特制的‘玻璃渣快乐糖’？”李晓乐得直拍大腿，“古哥，你这手太绝了！恶心人你是专业的！”
小黄龙兴奋地蹦跳起来，尾巴甩出残影：“老板威武！把那些黑乎乎的家伙打得屁滚尿流！”
但陈古脸上的笑容只维持了短短几秒。
因为赤龙冰冷而急促的报告紧随而至：
“紧急警报！检测到归档者第七观察团主力舰队进入超光速巡航状态，航向锁定本区域！当前距离：2.1光年。预计抵达时间：18小时37分钟后！”
18小时。
时间，突然变得无比紧迫，像勒在脖子上的绞索，正在缓缓收紧。
“所有人，立刻到主控区集合！”陈古的声音斩钉截铁，“我们需要马上决定——熔炉，和我们所有人的未来！”
几分钟后，主控区。
一场奇特的“多方会议”正在召开。
陈古、李晓、苏宁、小黄龙作为人类代表。
虚拟投影席位则更加多样：蘑菇文明那团微微发光、菌丝蠕动的“思想云”；晶体文明那枚不断折射光芒、棱角分明的多面棱镜；此外还有五个在刚才混乱中恢复较好、能够清晰表达意志的文明代表——包括一株会发光的“智慧蒲公英”，一团不断变换几何形状的“硅基流体”，以及一个由无数细小光点组成的“蜂群意识”。
总计十个“参会单位”，形态各异，堪称宇宙文明博览会。
“情况紧急，我长话短说。”陈古调出星图与威胁数据，开门见山，“归档者主力，18小时后兵临城下。哀悼诗章的疯子虽然暂时退却，但必然卷土重来。我们必须在他们合围之前，为熔炉，为我们所有人，找到一条生路。”
蘑菇文明的“思想云”发出一阵急促的咕噜波动。
赤龙翻译：“它问：我们……还能像以前那样，躲起来吗？躲到更远、更暗的角落去？”
“躲不了。”陈古果断摇头，放大了熔炉的能量特征扫描图，“熔炉体积堪比小型行星，其运行的能量特征在高等文明的观测网中，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无论我们逃到哪里，都会被追踪锁定。隐匿协议在七万年前或许有效，但对现在的归档者而言，已经形同虚设。”
晶体文明的棱镜体传来一道冷静、但略显生硬的意念：“那么，战？集结所有剩余力量，依托熔炉防御，进行要塞防御战？”
“打不过。”陈古调出冰冷的战力对比数据柱状图，归档者那边代表战舰数量的柱子高耸入云，科技代差评估触目惊心，“敌方主力舰数量超过一千，科技水平保守估计领先我们两千年以上。熔炉防御在之前的战斗中已严重受损，硬碰硬……”
他顿了顿，给出一个残酷的数字：
“胜率低于0.7%。无限接近于零。”
主控区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绝望的气氛开始蔓延。
那团“智慧蒲公英”的发光绒毛无力地垂落，传递出微弱而悲伤的波动：“所以……我们费尽千辛万苦，走到这里，击退了叛徒，通过了答辩……最终，还是只能……等待被收割的命运吗？”
“不。”陈古霍然起身，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参会者”，“我们还有第三条路——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险路。”
他调出熔炉内部存储的、最深层的星图，手指在某个被标记为深红、不断闪烁着紊乱波纹的广袤区域重重一点。
“这里——‘永恒遗忘回廊’。监督者时代的绝密记录显示，这片星域因远古的超大规模宇宙事件，空间结构极度紊乱，充斥着天然的空间褶皱、维度断层和概率云。它的特性是：几乎完全屏蔽一切常规及高维探测手段，信息进入其中如同泥牛入海。”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那个石破天惊的计划：
“我们可以，启动熔炉的深层推进系统，将整个熔炉……驶入这片‘遗忘回廊’！”
话音刚落，全场皆惊。
“开进去？！”李晓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这、这大铁疙瘩……它能动？！”
“能。”陈古肯定地点头，调出熔炉的完整结构透视图，指向深处那些庞大而复杂的引擎阵列，“熔炉的本质，是监督者文明建造的、兼具‘生态方舟’与‘移动观测站’功能的超级星舰。它拥有完整的、远超当今任何文明想象的亚空间推进系统。只是……已经整整七万年未曾启动过了。”
他紧接着调出另一组让人心头发凉的数据：
“熔炉深层推进系统状态：深度休眠/未知。”
“重启预估所需能量：约占当前熔炉总储备的85%。”
“系统自检成功率（基于七万年前日志）：约71%。”
“如果启动失败呢？”苏宁的声音有些发干。
“能量在启动过程中被耗竭，推进系统可能彻底损毁，甚至引发不可控的链式反应。”陈古的语气异常平静，像是在陈述别人的命运，“届时，熔炉将完全瘫痪，失去所有动力与基础防御。我们……将变成飘在虚空中的、任人宰割的铁棺材。”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这一次，打破沉默的是晶体文明。
那枚棱镜体稳定地悬浮着，传来清晰、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觉悟”的意念波动：“我，代表‘晶格沉思者’残余个体，支持此方案。”
“逻辑如下：留在此地，生存概率低于0.7%，等同于必死。冒险进入‘遗忘回廊’，虽成功率仅71%，且前途未卜，但——至少存在‘可能性’。理性选择，当取后者。”
蘑菇文明的“思想云”也立刻发出一阵赞同的咕噜声，赤龙翻译：“俺们‘荧光孢子群落’也支持！俺们蘑菇，祖祖辈辈都在最黑暗、最潮湿、最没人要的角落里拼命长！那片星域听着就挺适合安家！说不定里面还有新种类的‘星尘腐殖土’呢！”
有了带头的，其他文明代表也陆续开始表态。
那团“硅基流体”变化出一个代表“赞成”的复杂几何图形。
“蜂群意识”的所有光点同时亮起，表示同意。
剩下的文明代表在短暂挣扎后，也纷纷投出了赞成一票。
最终投票结果：八票赞成，两票弃权（包括那株情绪低落的“智慧蒲公英”，以及另一个以谨慎着称的“共振水母”文明）。
“决议通过。”陈古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目标：永恒遗忘回廊。时限：18小时内，必须完成推进系统重启及初步加速！各文明单位，立刻按预案开始准备！散会！”
会议结束，各代表的光影迅速消散，返回各自区域进行紧急动员。
陈古留在主控台前，与赤龙开始进行最细致、也最危险的推演与规划。
“第一步，也是最大难点：修复并重启推进系统。”陈古调出那复杂到令人眼晕的工程蓝图，“主要问题集中在三处：燃料管道矩阵严重老化，能量转化器效率不足设计值的3%，以及……核心导航数据库缺失。”
“监督者文明撤离时，拆除了最核心的星图与导航算法模块。”赤龙补充道，“我们现有的星图数据，最新更新日期停留在七万年前。‘永恒遗忘回廊’的内部结构，更是只有概念标记，没有详细星图。”
“意思是，我们就算成功启动了引擎，也不知道进去之后该怎么飞，往哪儿飞？”
“准确说，是只能依靠七万年前的陈旧星图进行‘盲飞’。”赤龙给出了一个令人心寒的概率，“在‘永恒遗忘回廊’那种极端复杂混乱的空间结构中进行盲飞，撞上高密度天体、坠入空间裂缝、或陷入概率云陷阱的累计风险……高达63.8%。”
陈古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63.8%的死亡率。
这比玩俄罗斯轮盘赌，只开一枪的死亡概率还要高得多。
“能不能启动熔炉的主动探测阵列，对航线进行实时扫描测绘？”
“可以。但主动探测会释放强烈的、具有特定编码规律的能量脉冲。”赤龙冷静地分析后果，“在归档者已经锁定我们的情况下，这种脉冲无异于在黑暗中点燃篝火、大声报出坐标。他们会在我们完成测绘前，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一样合围而来。”
又是一个令人绝望的死循环。
不测绘，进去大概率撞死。
测绘，立刻会被追杀至死。
“老板……”小黄龙蹭到陈古腿边，仰起头，金色的大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让……让俺去吧。俺去前面探路。”
陈古一愣，低头看着它。
“俺虽然没大哥那么厉害，但俺跑得快，眼睛也尖！”小黄龙挺起小胸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可靠，“总得有人先去看路，对不对？大哥以前说过，有些事，该顶上去的时候，就不能怂！”
听到“大哥”二字，陈古心头一颤，眼前闪过玄龙燃烧龙魂时那决绝的金色光芒，和那句“照顾好那个傻子”的叮嘱。
“探路……不一定非要‘人’去。”陈古眼中光芒一闪，想到了什么，“赤龙，立刻检索熔炉所有仓储单元！有没有可以执行侦察任务的小型无人单位？任何型号都可以！”
“正在全局检索……发现目标。仓储区B-77，封存有‘星痕’系列侦察无人机，数量：3000架。状态：深度封存，时间：约7万年。完整度：未知。”
“全部唤醒！立刻！”
一小时后，底层仓储区B-77。
巨大的合金闸门在沉闷的轰鸣声中缓缓开启，积攒了数万年的尘埃如同灰色的瀑布般倾泻而下。
尘埃落定后，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片令人屏息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