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架银白色的流线型无人机，如同三千滴凝固的水银，静静地、整齐地悬浮在无重力的仓库中央。它们的外形优雅如雨滴，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宇宙尘，但在陈古等人进入的瞬间，每一架无人机头部那颗黯淡的红色指示灯，都如同沉睡的星辰被惊扰，微弱地、但顽强地闪烁了一下。
“这些老古董……居然还有反应？”李晓伸手想去摸最近的一架。
“别碰！”陈古厉声喝止，一把将他拽了回来，“七万年前的监督者造物，天知道里面集成了什么级别的自卫协议或能量过载陷阱！”
他让赤龙保持安全距离，进行全方位的远程扫描。
“扫描完成。‘星痕’无人机状态报告：”
“能源核心：残余能量1%-3%。”
“动力系统：微型曲率引擎，约73%存在不同程度老化或锈蚀。”
“导航/传感模块：基础功能完好，但数据库同样严重过时。”
“武器系统：无。或已全部失效。”
“综合评估：具备短距离机动能力，但持续作战时间……预计不足10分钟。”
十分钟。
从熔炉当前坐标，抵达“永恒遗忘回廊”的外围安全区域，即使全速航行，也需要至少三个小时。
续航差距巨大。
“如果……我们给它们‘充电’呢？”苏宁盯着那些无人机，突然开口，“不用熔炉的储备能量，用我们自己的——那些文明单位自愿分享出来的盈余能量，比如晶体文明它们储存的多余能量。”
陈古眼睛骤然亮起。
对啊！熔炉整体能量捉襟见肘，但分散在三千多个文明单位身上的、用于维持自身运行的“个体能量”，汇总起来或许是一笔可观的数目！特别是像晶体文明、部分能量体文明，它们通常有较高的能量储存习惯。
“赤龙，立刻统计！所有文明单位，在保障自身最低生存需求的前提下，自愿且可安全调用的个体能量，总量有多少？”
“正在发送征集请求并同步统计……统计完成。总计可调用能量，约相当于熔炉当前总储备的12%。如果将其平均分配给所有3000架无人机，每架可获得额外续航时间约……4分钟。”
4分钟 + 原本的10分钟 = 14分钟。
还是远远不够。
“如果……我们不派全部无人机呢？”陈古的大脑飞速计算，“只精选一百架状态最好的，将所有可调用能量集中供应给这一百架！”
“重新计算……能量集中后，每架被选中的无人机预计可获得额外续航：约2小时。加上基础续航，总续航接近2.5小时。足够完成单程侦察与初步路径回传。”赤龙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好！”陈古用力一拍控制台，“就这么办！立刻行动！”
“第一步，由你和各文明代表共同筛选出状态最优的一百架无人机！”
“第二步，工程师组（李晓，及所有具备机械维修知识的文明单位），立刻对这百架无人机进行最基础的检测与应急维护，重点是动力与传感系统！”
“第三步，导航组（苏宁，及所有拥有空间感知或星图分析能力的文明），尽最大努力，用七万年前的旧星图和现有观测数据，为这一百架无人机规划出数条最有可能的安全‘探路走廊’！”
“行动！”
接下来的十个小时，熔炉内部如同一个被彻底点燃的、超大型的宇宙级蜂巢，进入了近乎疯狂的运转状态。
各个文明单位在接到“能量捐助”请求后，几乎没有犹豫。蘑菇文明咕噜着“俺壮实，能量多，尽管用！”，主动贡献出了超出平均值的份额。晶体文明更是沉默地、稳定地输出着精纯的能量流。
工程师组在灰尘弥漫的仓库里忙碌，用最原始的工具和自身能量，小心地清理无人机表面的积垢，检测内部回路。不时有文明代表用自己独特的感知方式，指出某架无人机内部某个不起眼的能量淤塞点。
导航组的虚拟星图前，光影变幻，各种奇特的符号和算法不断叠加。那株“智慧蒲公英”甚至贡献出它们种族独特的、基于星光偏振角的古老定位算法。
陈古自己，则在进行着最为凶险、也最为关键的一步——
尝试破解熔炉最底层的、被Zero休眠前紧急锁定的核心功能权限。
Zero虽然移交了临时管理员权限，但像“空间折叠引擎”、“维度护盾发生器”、“逻辑武器协议”这类战略性、高危险性的终极功能，仍然被多重加密锁死。尤其是此刻计划中最关键的、能让他们瞬间跨越漫长距离、直接进入“遗忘回廊”的——
“短距空间折叠跳跃引擎”。
启动这玩意，熔炉可以直接撕开空间，跳跃到“遗忘回廊”边缘，根本无需漫长的亚空间航行，风险和时间都将大大降低。
但启动密码……Zero在休眠前并未给予。或许是无法给予，或许是最后的考验。
“赤龙，强行破解‘空间折叠引擎’启动协议的可能性？”
“需要调用‘监督者密匙’的最深层验证协议。”赤龙的回答让陈古心头一沉，“而您所持有的密匙，目前物理状态极不稳定，裂痕覆盖率已超过78%。强行调用深层协议，密匙存在高达96%的概率……彻底结构崩解。”
陈古低头，看向胸前。
那把曾经金光璀璨的钥匙，此刻黯淡无光，蛛网般的裂痕已经从胸口蔓延至整个右肩，金光在裂痕深处微弱地流动，如同风中的残烛。每一次心跳，都仿佛能听到裂痕细微的延伸声。
密匙一旦彻底破碎，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但失去与熔炉的深层连接，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力量，几乎是可以预见的。
但不破解，所有人都要在漫长的逃亡中，面对高达63.8%的死亡概率，以及身后紧追不舍的归档者舰队。
“没有选择了。”陈古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开始破解。最大功率调用密匙权限，目标：空间折叠引擎启动协议。”
“老板！”小黄龙惊叫。
“古哥！”李晓和苏宁也想冲过来。
“都别过来！保持安全距离！这是命令！”陈古用眼神制止了他们，那眼神里是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握住胸前那把滚烫、脆弱、仿佛随时会化作光尘消散的钥匙，将其对准了主控制台中央那个最为复杂、散发着危险红光的接口。
缓缓插入。
“嗡——！！！”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刺目、都要不稳定的金色光芒，从钥匙与接口的连接处爆发开来！
光芒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缠绕上陈古的右臂，皮肤下的金色纹路疯狂凸起、蠕动，仿佛有熔岩在他的血管中奔腾！剧痛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从手臂瞬间蔓延至全身，尤其是大脑，仿佛要被这狂暴的能量与信息流生生撑裂！
“破解协议启动……正在突破第一道逻辑防火墙……1%……3%……”
进度缓慢得令人绝望。
而且每推进一个百分点，钥匙上的裂痕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蔓延。陈古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熔炉之间那种玄妙的连接感，正在变得模糊、断续。有什么更本质的东西，正随着钥匙的崩解，从自己体内缓缓流失。
是生命力？是灵魂的烙印？还是……作为“管理员”的“资格”？
他分不清，也无暇去分。
六小时过去。
“破解进度：41%”
陈古的整条右臂，从指尖到肩膀，已经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皮肤下的金色能量脉络清晰可见，如同精美的琉璃制品，美丽而脆弱。钥匙的裂痕如同疯长的藤蔓，爬满了他的胸膛和半边脖颈。
“老板！你的手！你的身体！”小黄龙的哭喊带着绝望。
陈古已经无法清晰回应，他全部的意志都用在维持意识清醒、对抗那撕裂灵魂的痛楚上。他只能咬紧牙关，鲜血混着细碎的金色光点，从嘴角不断渗出、滴落。
九小时过去。
“破解进度：67%”
陈古几乎无法站立，整个人半跪在主控台前，全靠左手死死抓住台面边缘支撑。他的视野开始模糊，重影，耳中是无休止的尖锐鸣响。右臂的透明化已经蔓延到肩胛，胸口钥匙的形状几乎难以辨认，只剩一团被无数裂痕分割的、暗淡的金色光晕。
“古哥！停下！求你了！停下吧！”李晓红着眼睛嘶吼，却被苏宁死死拉住。
十二小时。
距离归档者预计抵达时间，仅剩六小时。
“破解进度：89%”
陈古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苏清婉的笑容，看晓熟睡的脸，岩心族长老最后的歌声，玄龙消散的光尘……那些牺牲，那些托付，那些还未完成的承诺……
就在这时，刺破一切的尖锐警报，如同死神的丧钟，响彻整个熔炉！
“最高级别警报！检测到归档者舰队完成最后加速！已进入一光年内有效打击范围！检测到复数主炮高能反应！目标锁定：熔炉核心！预计首轮齐射抵达时间：30秒！重复，30秒！”
“破解进度：91%……93%……95%……”
快！再快一点啊！！
陈古在心中无声地咆哮，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龟爬般的进度条。
屏幕上，代表归档者毁灭性齐射的数十道刺目亮线，在星图上如同死神的标枪，急速延伸，直指代表熔炉的光点！
20秒。
“97%……”
10秒。
“98%……”
5秒。
“99%……”
最后一秒。
归档者的炮火光芒，在观测屏幕上已经亮到足以灼伤视网膜！
陈古用尽灵魂最后一丝力气，将已经轻如无物、仿佛随时会随风飘散的右手，连同那团即将彻底熄灭的金色光晕，狠狠按在控制台最终确认区域！
“给老子……开啊！！！”
“轰隆——！！！”
并非爆炸的巨响，而是一种更低沉、更宏大、仿佛空间本身在痛苦呻吟的轰鸣！
陈古胸前那团最后的金色光晕，如同风中之烛，在绽放出最后一抹璀璨到极致的辉煌后……
彻底崩碎，化作亿万金色光尘，消散在空气中。
而与此同时——
“破解完成！最高权限确认！‘短距空间折叠跳跃引擎’启动协议——执行！！”
以熔炉为核心，周围方圆数万公里的宇宙空间，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违背一切常识的恐怖扭曲！
星空像一张被无形巨手抓住的丝绸画布，被狠狠地揉皱、折叠！光线、尘埃、乃至远处的星辰背景，都被拉伸、变形，卷入这空间的漩涡之中！
那数十道足以摧毁行星的归档者毁灭光束，狠狠地撞击在这片被强行折叠的空间屏障上，如同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泥潭，只激起一圈圈畸变的涟漪，便被无情地弹开、偏折、消散在扭曲的虚空里！
而熔炉那庞大的舰体……
在这片折叠到极致的空间中心，闪烁了一下，如同一个虚幻的泡影。
下一刻——
彻底消失在原本的坐标上。
折叠的空间缓缓舒展、恢复，只留下空荡荡的星域，和远方归档者舰队炮口逐渐暗淡的余晖。
“跳跃完成。空间坐标已更新。”
“当前位置确认：永恒遗忘回廊——外围缓冲带，坐标（████, ████, ████）。”
“归档者舰队已被空间折叠效应甩离，当前相对距离：约12光年。追踪信号已中断。”
“但是老板……”
赤龙那平板的电子音，此刻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的颤抖。
“您的生命体征信号……正在呈现断崖式下跌。”
“监督者密匙已彻底崩解，您与熔炉核心的深层灵魂绑定及维生协议……正在失效。”
“预计完全断开连接时间：3分钟。”
主控台前，陈古如同被抽掉所有骨头，瘫倒在地。
他的右臂已经完全消失，从肩膀处化为虚无。胸口原本镶嵌钥匙的位置，只剩下一个碗口大小、边缘不断逸散着金色光点的空洞。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那双眼睛，却在逐渐涣散的目光深处，亮着微弱却执拗的光。
他听不清赤龙在说什么，视野也模糊一片，只能隐约看到几个跌跌撞撞扑过来的身影，听到带着哭腔的呼喊。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扯动嘴角，似乎想笑，却只咳出更多的、夹杂着金光的血沫。
然后，他用仅存的、几乎透明的左手，努力地、颤抖地，指向主控台上方，那幅刚刚更新、显示着“永恒遗忘回廊”那光怪陆离景象的巨大星图。
嘴唇翕动，气若游丝：
“方……方向……对了……”
“剩下的路……”
“……你们……自己……”
话未说完，那只抬起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瞳孔中的光芒，彻底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