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古瘫在控制室冰凉的地板上，整个人像一件被摔碎后勉强拼回的瓷器。
右臂从指尖到肩膀，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质感，皮肤下的骨骼与淡金色的能量脉络清晰可见，仿佛一碰就会彻底消散。胸口原本镶嵌钥匙的位置，如今是一个碗口大小、边缘不断逸散着细微金色光粒的空洞，如同一个正在缓慢漏气的生命之泉。
“老板！”小黄龙第一个扑过来，小小的爪子悬在陈古身体上方，想碰又不敢碰，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别吓俺！你睁开眼睛看看俺！”
“死不了……”陈古艰难地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牵动了内腑的伤势，一口混杂着金色光点的鲜血顺着嘴角淌下，“就是……能量有点漏，补补就好……”
李晓和苏宁红着眼睛冲过来想要扶他。
“别动他！”赤龙的电子音带着罕见的尖锐警告，“他现在的身体与熔炉能量核心处于不稳定的半融合状态！强行移动或中断连接，可能引发毁灭性的能量反噬！让他保持原位！”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他……漏光吗？！”苏宁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
“就……让我躺着。”陈古的声音虚弱但清晰，他偏过头，看向控制室角落里那团正瑟瑟发抖的金色数据光团，“小金……改造方案……搞出来没有？”
那团长得像炸毛金色蒲公英的“数据精”小金，闻言猛地一颤，几根发光的“绒毛”都吓得蜷缩起来：“搞、搞出来了！三维架构图、能量流重分布方案、协议重写草案……都、都做好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需要您以临时管理员身份进行最高权限授权，才能写入熔炉核心逻辑层。”小金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哭腔，“而且……这方案对能量的需求是海量的，以我们现在储备的18%……连第一阶段的系统重启都不够。”
陈古的目光转向赤龙。
“精确计算结果显示：当前能量储备18%，仅能维持基础维生系统及最低防御12小时。若要启动并完成‘熔炉文明化改造’第一阶段，所需最低能量阈值为：40%。缺口：22%。”
“那就……借。”陈古没有犹豫，缓缓闭上眼睛，将残存的意识沉入熔炉那庞大而复杂的内部通讯网络。
瞬间，他的“感知”如同水银泻地，蔓延开来。
他“看”到了熔炉三千多个隔离/半开放区域内的文明单位。
有的浸泡在低功耗的修复液中沉睡着，光点黯淡。
有的正通过简陋的翻译器，与隔壁区域的“邻居”进行着断断续续、充满警惕的交流。
还有一些区域，弥漫着低沉悲戚的“声音”——并非语言，而是纯粹的情绪波动，那是失去同伴、家园被毁、前途未卜的……绝望与悲伤。
陈古的意识轻柔地触碰其中一个正散发出强烈悲伤波动的区域——里面是数十个形态如水滴、表面荡漾着忧郁涟漪的生命。
“为什么哭泣？”陈古将温和的意念传递过去。
那些“水语者”集体颤抖了一下，传递回混杂着恐惧与迷茫的意念：“我们……我们是不是都要死了？刚才的空间跳跃……撕裂了好多同伴的形体……我们好痛……也好怕……”
“不会死。”陈古的意念如同沉稳的磐石，“我们已经暂时安全。现在，我们要把这里，改造成一个真正的、能保护大家的家园。但需要能量，很多能量。我想……向你们借一些。”
“借能量？”水语者们传递出迟疑的波动，“可我们也所剩无几了……只够维持基本形态……”
“不是无偿索取。”陈古的意念真诚而恳切，“等改造完成，熔炉将成为一个‘文明互助与发展平台’。能量、知识、技术、生存空间……所有资源都将按需分配，共同发展。你们今天借出的每一分能量，未来将以更安全、更丰饶的形式回馈给你们，和你们文明的未来。”
沉默在意识层面蔓延，如同深海中的暗流。
几秒后，一个较为年长的水语者传来坚定了一些的波动：“我……我们相信您。我们愿意借。请您……一定要带大家活下去。”
“谢谢。以我的名字起誓。”
断开与水语者的连接，陈古的意识毫不停歇，转向下一个目标。
一个意识波动坚硬、冷冽如亘古岩石的文明。
“借能量？可以。”那“岩心思考者”残留的集体意识（大部分同胞已随长老牺牲）传来直接而沉重的意念，“但你们人类，必须给出承诺。‘互助平台’不是空洞的口号。若将来你们违背，或独占资源……”
“若违背此誓，”陈古的意念斩钉截铁，“我陈古，及人类文明，将自绝于星空之下，永世不得延续。”
“……好。能量给你。别让我们失望。”
第三个目标，第四个目标……
陈古残存的意识如同一缕坚韧的丝线，在三千多个或明或暗的意识光点间穿梭、恳谈、立誓。
这是一场无声的、却耗尽心力的意识马拉松。
有的文明爽快应允，将希望寄托于这最后的变量。
有的文明犹豫再三，最终在陈古描绘的未来图景与眼前绝境中选择了前者。
也有少数几个文明，无论陈古如何保证，始终紧闭心扉，传递出冰冷拒绝的波动——他们被收割过，被背叛过，被伤害得太深，再也不愿相信任何形式的承诺。
陈古尊重他们的选择，不再纠缠，默默退开。
一小时后。
陈古的意识回归本体，猛地睁开眼，随即剧烈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更多混杂金光的血沫，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冷汗浸透了破碎的衣物。
“统计……结果……”他气若游丝。
“收到。愿意出借个体储备能量的文明单位数量：2871个。”赤龙的声音快速响起，“经安全阈值计算，可调用能量汇总：约相当于熔炉当前总储备的29%。”
29% + 现有的18% = 47%。
够了，甚至超出了最低阈值。
“小金，”陈古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能量就位。授权给你。开工。”
“是！看我的——！！！”
数据精小金瞬间进入了某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它那团金色的、蒲公英般的光影猛地膨胀了一圈，无数道细如发丝、却璀璨夺目的金色光线从它身上激射而出，精准地连接上主控制台的每一个物理接口、每一道能量回路、乃至虚空中的信息交互层！
“首先——！”小金的“声音”在控制室内尖啸，充满了技术狂人即将大干一场的兴奋，“给我把核心协议第一万三千七百五十五条——那个该死的‘文明效率评估与清理条款’，从根目录里抠出来！”
主屏幕上，浩瀚如星海的原始代码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滚动、高亮、被标记。
原本冰冷刻板的条文浮现：
“核心协议：基于熵增抑制最优模型，系统将定期对所有收容文明单位进行综合效率评估。评估结果后20%单位，视为‘低效冗余’，启动强制回收程序，物质能量化，信息归档。”
“去你的低效！去你的冗余！”小金一边用光丝狂改代码，一边“骂骂咧咧”，“都给老娘变成——”
删除！覆盖！重写！插入新逻辑链！
十秒后，焕然一新的条文出现在屏幕上，字体都变成了温暖的淡金色：
“新核心协议1：文明多元性宣言。所有智慧生命形式，无论其发展路径、效率表征、存在形态为何，皆享有不可剥夺的平等发展权与生存权。宇宙资源之分配，应遵循公平、互助、可持续原则，先进文明有责任与义务协助后进文明共同成长。”
“好！有内味了！”李晓狠狠挥了下拳头。
“早该这么写了！”苏宁也抹了把眼泪，用力点头。
“还没完呢！这才哪到哪！”小金完全进入了状态，光丝舞动成一片金色的狂澜，“第二条！那个把情感数据当系统垃圾定时清理的蠢条款！给我出来！”
“原协议8892：情感数据（包括但不限于快乐、悲伤、爱恋、愤怒等波动）属于高维冗余信息，大量堆积将影响系统逻辑运行效率。建议启动定期清理协议，优化存储空间。”
“优化你个头！情感才是文明的灵魂！是区别我们和外面那群铁疙瘩的关键！”小金一边咆哮，一边以眼花缭乱的速度进行着手术刀式的代码重铸。
很快，新条文诞生：
“新核心协议2：情感价值宪章。情感是智慧生命存在的核心表征与宝贵遗产。所有形式的情感体验与表达，均应受到尊重、记录与保护。系统将建立‘文明情感档案馆’，致力于保存与研究各文明的情感文化，视其为宇宙中最珍贵的非实体财富之一。”
“第三条！那个禁止文明间‘非必要交流’的隔离墙！”
“原协议4451：为防止不可控变量产生，未经系统许可，不同收容文明单位之间禁止进行直接或间接的信息、能量、物质交流。违者将受到通讯屏蔽及资源配给削减处罚。”
“交流才能进步！封闭只会走向死亡！这道理幼儿园小朋友都懂！”小金的光丝几乎在控制台上抽出了残影。
新协议浮现：
“新核心协议3：文明交流与合作鼓励法。系统鼓励并保护不同文明间在自愿、平等、互利基础上的全方位交流与合作。知识、技术、文化成果应在尊重原创的前提下开放共享。任何形式的欺骗、掠夺、强迫性行为，将被视为最严重的违规，受到包括但不限于驱逐、制裁在内的严厉惩处。”
一条接一条。
七万年前由绝对理性的监督者文明制定的、冰冷如机械律法般的原始协议，在小金那近乎癫狂的、却又精准无比的数据光丝操控下，被迅速改写、覆盖、注入全新的、充满“人性”与“温度”的逻辑。
整个控制室充满了海量数据流奔腾的嗡鸣声，屏幕上的代码瀑布几乎从未停歇，其间夹杂着小金兴奋到变调的自言自语和“吐槽”：
“这条简直反智慧生命！删了删了！”
“这个有点意思，改改逻辑，把惩罚机制去掉，变成奖励机制……完美！”
“哇哦！发现一条隐藏极深的‘文明思想矫正’协议！其心可诛！必须物理删除加逻辑覆写七遍！”
它甚至即兴给自己编了一首荒腔走板、但活力四射的“改代码战歌”，一边以非人的速度操作，一边用电子合成音哼唱着：
“我是快乐的数据小金灵～改起代码呀不留情～监督者老爷老古董～看我把你规矩全扫平～嘿！扫！平！”
调子跑到西伯利亚，歌词毫无文采，但那股子打破枷锁、创造新生的畅快劲儿，却感染了控制室里的每一个人。
众人紧张地盯着那不断攀升的进度条：30%……50%……70%……
就在进度突破75%，胜利在望之时——
刺耳的红色警报，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骤然炸响！
“最高级别系统警报！检测到底层协议逻辑链触发‘最终道德反制程序’！有未知高优先级指令正在尝试覆盖新协议，强制恢复原始设置！”
屏幕上，一段颜色深红、结构极其复杂、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古老代码，如同一条从冬眠中惊醒的毒蛇，猛地从数据库最深处窜出！它以恐怖的速度蔓延、吞噬、覆盖小金刚写入不久的新协议条文！
“哎呀妈呀！”小金发出一声夸张的尖叫，光团都吓得收缩了一下，“是监督者那帮老古董留下的‘逻辑贞操锁’！我就知道他们没这么大方！果然藏着后手！”
“能解决吗？”陈古强撑着问，喉咙里血腥味更浓了。
“能是能……”小金的光丝徒劳地在那段红色代码上抽打，却只能激起少许火花，它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但这玩意儿权限等级太高了！是监督者核心密匙直接绑定的！要破解它，需要比它更高的权限！老板你的密匙呢？快用密匙授权覆盖它！”
陈古露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笑容：“碎了。一点渣都没剩。”
“那全完了！”小金抱头（如果那团光有头的话），绒毛全都耷拉下来，“没有密匙授权，我根本动不了这层‘终极防护’！咱们刚写进去的新协议，马上就要被它吃光抹净了！”
屏幕上，红色代码的蔓延速度快得惊人，已经将超过30%的新协议条文“恢复”成了冰冷的原始状态。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分钟，所有努力将付诸东流。
“用我的权限。”陈古突然平静地说。
“你的临时管理员权限不够啊！”小金急得跳脚，“而且你的密匙碎了，连临时管理员身份都在瓦解！你现在的权限层级，连这红色代码的边都摸不到！”
“那就用‘我’本身。”陈古的目光穿过模糊的视线，死死锁定屏幕上的红色毒蛇，“赤龙，启动……意识深度直连协议。把我残存的意识体，我的记忆，我的情感，我对‘新协议’的认可……所有这一切，编码成一道临时的、一次性的‘灵魂密钥’。”
控制室里瞬间死寂。
“老板你疯了？！”小黄龙的哭喊声撕裂空气，“你现在就剩一口气了！再搞什么意识直连，你会魂飞魄散的！”
“不连，大家一起死。连了，至少……”陈古扯了扯嘴角，“还有一丝可能，我能以另一种形式，看着你们把这条路走下去。”
他看向小金，眼神平静得可怕：“等我连接完成，信号稳定的瞬间，你把破解这道‘逻辑锁’需要的所有权限验证指令、覆盖指令、逻辑冲销指令……打包成一个数据包，一次性、全速冲进我的意识通道。我用‘灵魂密钥’给你做一次性授权。”
“那你的意识海会被这数据洪流彻底冲垮的！”小金的光团颤抖得如同风中的烛火，“那么多、那么复杂的指令流，会像海啸一样把你的自我认知、你的记忆、你的一切……都搅成混沌的！”
“那就……搅吧。”陈古缓缓向后躺倒，闭上了眼睛，“来吧。我准备好了。”
赤龙沉默了仿佛一个世纪。
然后，冰冷的机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凝滞，响起：
“意识深度直连协议，强制启动。风险等级：毁灭级。倒计时：3……2……1……链接建立。”
“唰——！”
数道远比之前粗大、凝实、散发着危险蓝光的能量光缆，从控制室穹顶的接口中猛然弹出，精准地、毫无缓冲地刺入陈古的额头、太阳穴、心口等关键位置！
“呃啊啊啊啊——！！！！”
陈古的身体剧烈弓起，喉咙里爆发出完全不似人声的、混合了极致痛苦与某种湮灭感的嘶嚎！
这一次的痛苦，远超之前！仿佛有亿万把烧红的锉刀，正在他的灵魂上反复刮擦、研磨！又像是有无数饥渴的触手，正蛮横地撕开他的意识壁垒，疯狂抽取着他所剩无几的自我、记忆、情感……
但在无边的痛苦中，他的“视界”也骤然拔高、扩大。
他“看”到了熔炉最底层的逻辑深渊，那里流淌着构成一切的原始代码。
他“看”到了那道红色“逻辑锁”的全貌——那是一个无比复杂、自我循环、带着冰冷审判意味的古老逻辑闭环。
他也“看”到了……这道锁的核心判定依据：它认为小金的改动，过于偏向“感性”与“不可控变量”，将“危害宇宙的长期稳定与秩序”。
“老古董……”陈古在灵魂被撕裂的痛苦中，挤出愤怒的意念，“你定的秩序……差点让整个宇宙变成墓碑林立的坟场！现在……倒来审判我们寻求生路的尝试？！”
他凝聚起即将涣散的自我意识，将其化作一柄无形的、燃烧着生命之火的锤。
朝着那道冰冷闭环的脆弱连接点，狠狠砸下！
一下！
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