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中,一个正处于文艺复兴时期的类人文明,在其最大的图书馆遗迹中,“偶然”发掘出一部用未知语言书写、却能被其学者迅速破译的“上古史诗”。
史诗讲述了一位天赋异禀、深受爱戴的王子,为了从灭世恶魔手中拯救族人,历经磨难获得神力,最终却因“命运的嘲弄”与“人性的弱点”,在成功前夕被至亲背叛,功败垂成,与恶魔同归于尽,其族人亦在不久后因内斗而灭亡。故事凄美壮烈,充满宿命感与悲剧美。
这部史诗以惊人的速度风靡整个文明,被奉为“民族灵魂的写照”“最高艺术成就”。其核心叙事——“崇高的牺牲终将徒劳,美好的事物注定毁灭”——迅速渗透进该文明的文学、艺术、哲学、乃至政治思潮。
五百年后,当一支并非不可战胜的星际掠夺者舰队抵达时,该文明在经历短暂抵抗后,上至议会,下至平民,绝大多数成员,竟然在一种悲壮、狂热、近乎庆典的氛围中,启动了全球自毁程序。因为他们坚信,这才是“符合史诗精神的高贵结局”,是“文明之美的极致绽放”。
“这就是‘文化模因炸弹’。”赤龙的电子音冷静地剖析着残酷的真相,“植入一个精心编织的、极具感染力的悲剧叙事核心,让它成为文明潜意识中的‘文化基因’。时机成熟时,它将成为引导文明走向‘艺术性毁灭’的无形推手,从而收获……极高纯度的悲剧能量结晶。”
陈古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
“那人类文明……盘古殿里面……”
“对现有盘古殿数据库及人类文明近三千年发展轨迹进行快速扫描,未检测到明显的、结构完整的‘模因炸弹’编码痕迹。”赤龙先给出一个暂时安心的结论,但随即话锋一转,“但是,根据行为模式对比分析,播种者对人类文明的整体‘关注度’与‘介入活跃度’,远超其对其他类似潜力文明的平均值。其行为存在一定矛盾性与非常规性。”
太对了。陈古猛然想起苏清婉得到盘古殿的经过——那更像是一场“恰到好处的邂逅”与“命运馈赠”,顺利得甚至有些刻意。
“他们在人类身上……‘下注’了?还是说,盘古殿本身,就是一个更庞大、更隐蔽的……‘模因培养皿’?”
“基于现有矛盾信息,此可能性无法排除,评估概率约为:65%-72%。”赤龙给出了一个令人心头发凉的数值。
巧合?陈古从不相信绝对的巧合,尤其是在这宇宙尺度的阴谋棋局中。
“能否对人类文明的整体‘文化基因库’或‘集体潜意识场’进行深度扫描?排查所有异常叙事结构或潜在的精神引导印记?”
“此操作需启动熔炉的‘文明级意识场共振扫描协议’,能耗极高,且需目标文明绝大多数个体处于非抵抗的接收状态。以我们当前处境与能量储备,条件不允许。”
陈古紧紧握住手中那三样以Zero彻底消散为代价换来的遗物——冰冷的银色晶片,蠕动恶意的黑色立方体,以及那张染血的信纸。
信息如同海啸,冲击着他的认知。信任的基石在动摇,盟友的面目变得模糊,连人类文明的起源与使命,都笼罩上了一层可疑的阴影。
“老板……”小黄龙仰着头,金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迷茫与不安,声音细小,“那咱们现在……还能信谁啊?播种者要是坏的,归档者是坏的,老零也没了……”
陈古的目光缓缓扫过控制室里的每一张面孔——眼眶通红却努力挺直腰板的李晓和苏宁,绒毛炸起、强忍悲伤的小黄龙,光标稳定闪烁的赤龙,刚刚完成壮举、光团显得有些疲惫的小金,以及那些通过投影关切地望过来的各文明代表。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带着自身低温水汽的空气,那寒意让他有些混沌的大脑为之一清。
“信我们自己。”他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从混乱与背叛中淬炼出的坚硬内核,“信我们亲眼所见、亲身所历的真实。信岩心族撞向敌舰时的决绝,信星穹歌者用自毁为我们争取时间时的坦然,信玄龙燃尽龙魂为我们打通生路时的嘱托,也信老零在消散前,用最后一点光为我们揭开真相的托付。”
他举起手中的银色晶片,目光如炬。
“老零用彻底消亡换来的情报,不可能是假的。播种者可疑,那我们就保持最高警惕,重新审视一切。归档者要打,那我们就集结所有力量,准备迎战。”
“可是现在……”苏宁担忧地看着陈古仍显苍白的脸色,以及他皮肤下缓缓流转的淡蓝纹路,“你的身体还没完全稳定,熔炉的改造也还没彻底完成,我们时间不多了……”
“那就抓紧每一秒!”陈古转身,大步走回主控制台,步伐沉稳有力,再没有丝毫踉跄,“赤龙,立刻开始深度解析这枚银色晶片。我要知道,熔炉——在它被扭曲之前——究竟是什么,又究竟藏着怎样的力量!”
“是!”
银色晶片被插入专用接口。
没有记忆洪流,没有情感冲击。
这一次,是无比理性、精密、浩瀚如星海的……
设计蓝图与技术数据库。
真正的、原始的、未经过任何篡改的监督者文明最高杰作——“方舟-熔炉”的完整构造图谱。
陈古的意识随着数据流深入,越看,心中的震撼与寒意便越重。
能量矩阵的布局,维度稳定锚点的作用,生态循环系统的精妙……一切都在指向一个远超“文明收割站”的宏伟构想。
而当他的“视线”落在设计图最核心、被多重加密、标记为“Ω级机密:起源之匙”的区域时,呼吸骤然停滞。
那里标注的根本不是什么超级能源炉或逻辑武器。
那是一扇“门”。
一扇结构复杂到难以想象、由无数个嵌套的维度公式与空间拓扑模型构成的……
“跨维度连续性通道”。
一道连接着当前宇宙与……另一个尚在描述中、参数截然不同的年轻宇宙的桥梁!
“这……怎么可能?!”陈古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数据二次验证中……拓扑模型自洽性检测通过……能量需求模型符合设计……”赤龙的声音也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震撼,“结论:熔炉核心内置的,确实是一个处于锁定状态的、理论上可行的跨宇宙转移通道。启动密钥……缺失。”
“用途?!”陈古追问,一个惊人的猜想在他脑中成型。
“根据设计图附注及关联技术文档解读,”赤龙快速整合信息,“此通道代号‘诸神黄昏后的黎明’,设计用途为:当本宇宙熵增达到不可逆的临界阈值,常规物理规律开始大规模失效前,启动此通道,将熔炉内搭载的、经筛选的文明火种与必要生态样本,整体转移至目标‘新生宇宙’,以延续文明多样性火种。”
方舟。
真正的、字面意义上的、能够跨越宇宙的诺亚方舟!
陈古呆立当场,脑海中嗡嗡作响。
所以,熔炉从不是冰冷的刑场。它本应是绝望纪元中,文明延续的最后希望,是监督者文明对抗宇宙热寂终极命运的、悲壮而宏伟的救赎工程。
那为什么……
答案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归档者篡夺了它,修改了它的核心协议,扭曲了它的崇高使命。他们把“筛选火种”变成了“收割归档”,把“延续希望”变成了“制造悲剧”,把“救赎方舟”变成了“狩猎围场”与“藏品陈列柜”!
“妈的……”李晓一拳砸在控制台上,眼睛赤红,声音因愤怒而颤抖,“那群杂碎……他们偷走的不仅仅是一个造物……他们玷污了一个文明最后的……良心!”
陈古闭了闭眼,强行压下胸腔中翻腾的怒火与悲凉。现在不是沉溺于愤怒的时候。
“赤龙,以我们目前获得的权限和这枚晶片里的信息,有没有可能……重启这个通道?”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理论存在可能。但需要满足极其严苛的启动条件。”赤龙调出密密麻麻的协议条款,“根据原始安全协议,重启通道至少需要三重密钥或等效授权:”
“第一重:监督者文明最高理事会超过三分之二成员的联合生物特征与灵魂波动授权。(状态:已失效。理事会已确认全员殉难。)”
“第二重:熔炉核心管理AI(Zero)基于对当前宇宙状态及舱内文明状况的全面评估,给出的最高优先级启动建议。(状态:暂时失效。Zero已进入逻辑崩溃性休眠,无法提供有效建议。)”
“第三重:……”赤龙的电子音罕见地停顿了一下,“舱内搭载的、具有完整文明意识的单位中,至少需有100个不同文明,在完全知情、无任何形式诱导、欺骗、强迫的前提下,以本文明最高决策机构或公认代表的名义,向系统提交完全自愿的、请求启动跨宇宙转移通道的正式申请。”
一百个文明。
完全自愿。
完全知情。
无任何胁迫。
“我们现在有三千多个文明单位。”陈古快速心算,“一百个……从数量上看,应该有机会。”
“但‘完全知情、自愿、无胁迫’的判定标准,在协议中被设定为逻辑最高优先级,且关联着复杂的意识场共鸣验证算法。”赤龙严肃地补充,“任何文明单位,只要其申请意愿中存在一丝一毫的犹豫、被误导、对风险认知不全、或受到潜在压力(哪怕是‘为了大局’的道德压力),整个申请都将被视为无效。更严重的是,一旦系统检测到有‘非完全自愿’的申请试图蒙混过关,或申请文明总数后续反悔率超过5%,该通道将被永久性逻辑锁死,再无重启可能。”
严苛。
严酷。
但也正因如此,才配得上“最后希望方舟”的使命。
“那就开一场前所未有的、坦诚到极致的‘文明大会’。”陈古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变得无比坚定,“召集所有能够进行有效交流的文明单位代表。我们把一切都摊开来讲——归档者的真面目与威胁,播种者的可疑行径与潜在阴谋,熔炉的原始设计与其真正用途,我们当前及未来可能面临的所有危机与风险……一切的一切,毫无保留,不加任何粉饰。”
“然后,把选择权,交还给他们自己。”他斩钉截铁。
“那如果……听完一切,他们大部分都选择不冒险,或者想离开呢?”苏宁问出了最现实的担忧。
“那就尊重他们的选择。”陈古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提供我们力所能及的帮助,无论是想留下中立观望,还是想冒险独自离开。尊重每一个文明、每一个生命的自主选择权——这是老零用它的消亡,教会我的最重要的道理,也是我们想要建立的新秩序,最根本的基石。”
熔炉中央议会大厅,三小时后。
这是熔炉有史以来,规模最为庞大、形态最为奇异的一场集会。
三千多个文明单位的代表,以各自的方式“出席”。
有的以实体形态走入大厅——水晶般的构装体,摇曳的发光植物,漂浮的水滴,甚至一团不断变换几何形状的雾气。
更多的则以高精度全息投影的方式,将他们的形象投射在预留的“席位”上——巨大的岩石生物,细密的昆虫集群意识,优雅的能量光带,以及许多根本无法用人类语言准确描述的奇异存在。
还有一些,仅仅是以一段稳定的意识波动频率“接入”会议,他们的“存在”本身即是信号。
陈古站在环形大厅中央的演讲台上,身后是几乎覆盖了整个弧形穹顶的超大环形屏幕。
他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演说技巧。
他只是用最清晰、最平实,也最残酷的语言,将过去数小时乃至数天里揭开的层层真相,如同剥洋葱般,一层层展示在所有文明代表面前。
从监督者文明的初衷与陨落,到归档者的背叛与暴行。
从熔炉“方舟”设计的伟大,到被扭曲为“屠宰场”的悲哀。
从哀悼诗章以悲剧为食的诡异癖好,到播种者文明那令人脊背发凉的“模因工程师”真面目。
从人类文明与盘古殿可能存在的隐秘关联,到当前迫在眉睫的、69小时后的入侵危机。
最后,他展示了那封染血的绝笔信,以及重启“跨宇宙通道”所需的那严酷到极致的、一百个文明完全自愿的申请条件。
他讲述了风险——通道重启可能失败,新宇宙可能并非乐土,转移过程本身充满未知。
他也坦诚了现状——留下硬抗,胜算渺茫;分批撤离,希望同样微茫。
“我不承诺美好的未来,因为那可能是谎言。我也不强迫任何人选择,因为那违背我们想要扞卫的尊严。”
陈古的目光,如同沉静的深潭,缓缓扫过那三千多个形态各异的“倾听者”。
“信息,已全部在此。选择权,在你们每一位手中。”
“愿意相信这份渺茫希望,愿意与我、与我们所有人一起赌上一切,申请重启通道,寻找新生的文明,请留下你们的意愿。”
“觉得风险过高,希望以其他方式寻求生路,或暂时保持中立观望的文明,也请明确告知。熔炉会尽最大努力,为你们提供对应的支持与安全区域。”
“现在,”他后退一步,将演讲台的中心让出,“是你们思考与决定的时间。”
说完,他转身,平静地走下演讲台,回到了人类文明代表的小区域,与李晓、苏宁、小黄龙等人站在了一起。
将整个浩瀚的、充满窃窃私语(或类似交流方式)的议会大厅,留给了那三千多个文明。
沉默在弥漫。
但那不是死寂的沉默,而是无数意识激烈交锋、权衡、挣扎的沉默。通过精密的情绪场监测,赤龙能将那庞大而复杂的集体思绪波动,大致转化为可视化的光谱。
忧虑的深蓝,恐惧的暗红,犹豫的灰黄,思考的银白,以及……零星开始出现的,微小却坚定的淡金色光点——那代表着“决定”与“信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
当预定的表决时间截止,赤龙完成了最终的、细致的意愿收集与验证统计。
结果,被投射到中央大屏幕上:
“申请自愿参与重启‘跨宇宙通道’计划的文明单位数量:2147个。”
(经初步意识场共鸣扫描,申请意愿纯粹度高于阈值,待最终系统复核。)
“明确表示希望获得援助,尝试以独立或小团体方式离开熔炉,自行寻找生路的文明单位数量:92个。”
(多为自身受损严重,或文化极度封闭,不愿拖累或融入大集体的文明。)
“选择暂时保持中立,希望留在熔炉提供的安全区内,继续观察局势发展的文明单位数量:903个。”
超过三分之二。
远超一百之数。
而且,那2147个文明发出的“申请”波动,在赤龙的监测中,汇聚成了一片虽然强弱不一,却同样清晰、坚定、不带丝毫杂质犹豫的淡金色光芒之海。
陈古看着这个结果,沉默良久。
然后,他对着那浩瀚的、无声的文明之海,对着那2147份沉甸甸的、以整个文明命运为赌注的信任,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他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清晰地传遍大厅,也传入每个文明的接收器,“谢谢你们的勇气,谢谢你们的信任。这份托付,重于星辰。”
他直起身,眼神中的最后一丝迷茫与沉重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磐石般的坚定与破釜沉舟的锐利。
“现在,”他抬起手,手中出现了那枚不断蠕动、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立方体——哀悼诗章的核心样本。
“我们来做第二件,同样重要的事——”
他目光灼灼,仿佛穿透了熔炉的壁垒,看到了那些仍在深空中徘徊、等待着下一场“悲剧盛宴”的黑色身影。
“彻底解析这玩意儿。搞明白那些‘悲剧收藏家’的欲望,究竟从何而来,因何而生。”
“然后……”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而锋利的,带着十足“恶作剧”意味的弧度。
“我们将为他们,精心烹制一份史无前例的、特制的、满载‘惊喜’的……”
“全宇宙独此一份的——超级正能量喜剧乱炖大礼包!”
“保证让他们……‘品尝’之后,终生难忘,甚至……消化不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