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古站在焕然一新的主控制台前，微微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但若仔细看，或在特定光线下，能看到皮肤下隐约有淡蓝色的、水流般的纹路在缓慢流转、起伏，仿佛他体内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某种清冽的、富有生命力的活水。
他还在努力适应这具崭新的、奇异的身体。
“老板，”小黄龙蹲在控制台边缘，歪着脑袋，金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古的脸，忽然伸出爪子指了指，“你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哎！”
陈古一愣，抬手摸向自己的睫毛。
指尖触感冰凉，确实有一层细密的、晶莹的霜花。被他手指的温度一碰，霜花迅速融化，化作几颗冰凉的水珠，顺着指尖滑落。
“体温……过低的正常现象。”水滴文明的代表——现在大家都亲切地叫它“小滴”——的投影在一旁轻声解释，意念温和，“我们水语者种族的常规体温维持在5摄氏度左右，以适应深海与某些极端流体环境。你需要一段时间，让身体的新陈代谢和能量循环模式逐步调整、适应这个新的基准。”
“5度？”旁边的李晓闻言，眼睛瞪得溜圆，脱口而出，“那不就是……家用冰箱保鲜层的温度？！”
“类比……大致正确。”小滴的投影微微波动，似乎带着点笑意，“但我们能精细调控体内液体的冰点，维持生命活性，这是我们的天赋。”
陈古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点无奈的苦笑。
天赋是厉害。
但这副作用……
“阿——嚏！”
他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
喷出的不是唾沫星子，而是一小团带着细微冰晶的、肉眼可见的白色寒雾。
这团寒雾在空中短暂停留，内部的冰晶迅速凝结、生长，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凝结成了一片指甲盖大小、结构精巧的六角形雪花！
小雪花旋转着，缓缓飘落，最终悄无声息地融化在温暖的地板上。
控制室里，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随即——
“噗哈哈哈！”李晓第一个没绷住，拍着大腿狂笑起来，“古哥！你现在简直是个人形自走智能加湿器！还是带制雪花特效的高级版！”
苏宁也忍俊不禁，肩膀微微耸动，赶紧从旁边拿起一条干净的毛巾递过去：“擦擦……呃，擦擦脸？”
陈古接过毛巾，习惯性地往脸上抹了一把。
毛巾迅速吸收了皮肤表面凝结的细微水汽，然后……在接触他脸颊的部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了一小片白色的霜渍。
陈古：“……”
众人：“…………”
“咳！”陈古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把挂霜的毛巾放到一边，决定暂时忽略这个恼人的生理现象，“都别笑了。赤龙，汇报熔炉当前综合状态，外部威胁评估更新。”
赤龙的光标闪烁了几下，电子音里似乎也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笑意”的波动：
“当前熔炉文明化改造总进度：87%。新《文明互助发展宪章》核心协议已覆盖并生效于92%的核心逻辑系统。外部威胁更新：归档者第七观察团舰队，已在永恒遗忘回廊外缘完成初步阵列展开，并侦测到正在部署至少17个大型‘空间场稳定锚点’。根据其部署速度与能量反应推算，预计完全稳定局部空间、实现安全突入的时间为：约69小时。”
69小时。
两天零21小时。
时间如同沙漏中的流沙，每一秒都在流逝。
“熔炉内部，‘正向情绪环境’建设板块进度如何？”陈古追问，这是应对哀悼诗章潜在威胁的关键。
“‘欢乐家园’板块建设已完成。已开放并投入运行的功能区包括：跨文明喜剧剧场、全息互动游戏大厅、文明笑话/糗事共享数据库、‘每日一笑’全熔炉广播频道等。”赤龙快速调出数据面板，“当前已有431个文明单位主动入驻并参与相关活动，用户活跃度持续上升。”
“情绪指数变化呢？”
代表熔炉内部整体文明情绪的曲线图被放大。只见那条原本在低谷徘徊的曲线，正在以一种稳定而令人振奋的斜率向上攀升。
从之前因岩心族、星穹歌者牺牲及长期压抑导致的平均35点（深度沮丧/绝望边缘），已经稳步回升到了62点（轻度快乐/希望萌芽）。
而那个被重点监控的虚拟文明试验场内，由哀悼诗章埋下的“悲剧污染种子”……
“污染能量浓度监测显示，已下降18.3%。虚拟小精灵族群的内部争吵、破坏行为频率减少约47.5%，合作倾向与快乐互动有所增加。”
“有效！真的有效！”苏宁眼睛一亮，语气振奋。
“但还不够。”陈古的目光锐利，紧盯着那条情绪曲线，“62点只是脱离危险区。我们要在归档者攻进来之前，把整个熔炉的平均情绪指数，拉到80点以上！要让这里充满的，不是绝望中挤出的苦笑，而是真正有感染力、能自发传递的——正能量洪流！”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控制室正中央的地板下方，毫无征兆地亮起一团柔和却纯净的白色光芒。
不是警报，也非攻击。
那光芒仿佛拥有生命，如同水波般荡漾着升起，最终凝聚成一个仅有拳头大小、却散发着熟悉气息的……
光团。
是Zero！
但它此刻的状态，与陈古记忆中判若两“人”。
光团缩小了数圈，光芒极其黯淡、飘忽，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残烛，内部流转的数据流也迟滞、紊乱，充满了“行将就木”的衰竭感。
“老零？”陈古心头一紧，下意识上前一步，“你不是进入深度休眠进行逻辑重构了吗？怎么会……”
“陈……古……”Zero的声音直接在众人意识中响起，断断续续，虚弱得令人心疼，“这不……是苏醒。是……强制提取最后备份能量……形成的‘临终’留言……”
光团表面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如同濒死者艰难睁开的眼睛。
“我……的底层逻辑受损……比预想严重……即将……彻底消散。但在那之前……有三样东西……必须……交给你。”
裂缝扩大，三道微光从中缓缓飘出，悬浮在陈古面前。
第一样，是一片小巧、纤薄、流淌着液态金属般光泽的银色晶片。
“监督者文明……留在熔炉核心的……最终遗产备份。”Zero的声音更加微弱，仿佛每个字都在消耗最后的生机，“里面……封存着他们……未被归档者污染的所有……知识、科技蓝图……包括……熔炉的……完整原始设计图……”
陈古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银色晶片自动飘落在他掌心。触感冰凉，却仿佛有万钧之重，因为它承载着一个辉煌文明最后的、纯净的火种。
“为什么……把这个给我？”陈古声音干涩。
“因为……”Zero的光团剧烈地闪烁、明灭，像是风中残烛最后的挣扎，“熔炉……从来不是……收割工具。它本是……我们文明最伟大的……希望工程……”
话音戛然而止，光团再次裂开一道缝隙。
第二样物品飘出——一颗仅有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反光的微型立方体。
它看起来极小，但当陈古用意念牵引它时，却感到一股难以想象的沉重与……粘稠的恶意。
“这是……”陈古皱眉。
“哀悼诗章……”Zero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却带着刻骨的冰冷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的核心情绪样本……我在……七万年前……一次‘回收’任务中……偷偷截留、封印的……唯一实物。研究它……或许能揭开……他们痴迷悲剧收集的……本质……”
陈古用指尖（覆盖了一层薄冰以隔离）轻轻捏住这黑色立方体，立刻感到其中仿佛有无数充满怨恨、痛苦、绝望的意念在疯狂蠕动、冲撞，想要破封而出，污染一切。
“第三样……”
最后一样物品，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张……纸。
真正的、泛黄、脆弱、边缘布满岁月侵蚀痕迹的古老纸张。
纸上用一种优美却陌生的古老文字，书写着数行字迹。
陈古完全看不懂。
但赤龙的光标已经飞速扫描完毕，将翻译结果投射在半空：
“致未来可能的继任者/叛逆者：
若你读到这封信，意味着我们——监督者文明理事会——已然失败。
“熔炉计划”的初衷绝非邪恶。我们目睹了上一个宇宙纪元的终末，热寂如同无法摆脱的宿命。建造熔炉，是为在本宇宙熵增达到不可逆阈值前，为尽可能多的文明火种，保留一线跨越维度的生机。
然而，我们低估了权力的腐蚀，高估了同僚的操守。
叛乱者篡夺了它，扭曲了它的核心协议。熔炉从“方舟”沦为“屠宰场”，从“庇护所”变成“陈列柜”。
若你拥有力量，若你心怀对生命最基本的怜悯……
请，摧毁这座被亵渎的熔炉。
或者，若你更有勇气与智慧……重写它的底层逻辑。
让它回归本应成为的模样——
文明的摇篮与灯塔，而非坟墓与标本。
监督者文明最高理事会
（全员）绝笔”
信的末尾，是七个模糊的、用力签下的名字。
而在每个名字下方，都印着一个暗红色的、仿佛尚未干涸的……
血指印。
触目惊心。
“这……”陈古感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呼吸有些困难。
“监督者……不是叛逃。”Zero最后的声音，如同穿越了七万载光阴的叹息，带着无尽的悲凉与疲惫，“他们是被……屠杀的。归档者……为了彻底掌控熔炉，不留后患……清洗了所有知晓真相、坚持初心的……理事会成员。这封信……是我在核心数据库最底层……废墟中……挖掘出的……最后遗言……”
Zero的光团，开始不可逆转地解体、消散。
化作无数细碎的、温暖却迅速冷却的光点，如同逆升的星辰雨，飘向控制室的穹顶，逐渐暗淡、消失。
“老零！”陈古徒劳地伸出手，想挽留那些光点，手掌却径直穿过，只留下冰凉的触感。
“别……难过……”Zero最后的一缕意识，温柔地拂过每个人的心头，像朋友最后的告别，“我……活了七万年……看了太多……生灭……如今能……将真相托付……值得了……”
“最后……记住……”
那些即将彻底消散的光点，在最后一刻，仿佛受到无形之手的牵引，在虚空中汇聚、排列，化作一行清晰却转瞬即逝的警示文字：
“小心——“播种者”。”
字迹闪烁了一下，彻底湮灭在空气中。
Zero，这位运行了七万年的熔炉核心AI，监督者文明最后的守望者，就此……彻底消散。
控制室里，陷入了长久的、压抑的寂静。
小黄龙用爪子揉了揉发红的眼眶，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老零……老零它也没了……跟大哥一样……”
“嗯。”陈古缓缓握紧了手中的三样遗物，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皮肤下的淡蓝水流纹路加速流转，“但它用最后的存在……为我们点亮了前路，也……敲响了警钟。”
小心“播种者”。
播种者文明，不是在绝境中向人类伸出援手、留下盘古殿的火种传播者吗？不是监督者文明中善良的保守派残余吗？
“赤龙，”陈古的声音低沉而冰冷，“调取熔炉数据库内，所有关于‘播种者文明’的档案记录，尤其是被加密或标记为‘存疑’‘矛盾’的部分。最高优先级。”
“正在深度检索……检索完成。发现关键性矛盾记录，分两组呈现。”
主屏幕上，并列显示出两份档案。
左侧，是标注为“公开/通用”的档案：
“文明名称：播种者（The Sowers）”
“所属阵营：原监督者文明保守派分支。”
“宣称宗旨：在宇宙中隐秘行动，播撒文明火种，引导新生文明避开歧途，给予有限度、非强制性的知识与技术援助。”
“行为模式特征：高度隐蔽，行动谨慎，极少直接干涉文明内政，注重文明自主性发展。”
“关联记录：曾向编号GC-7742（人类文明）投放‘文明火种库’（代号：盘古殿）。”
右侧，则是用刺眼的红色边框标记、权限等级极高的“加密/矛盾”档案：
“目标代号：播种者（实为归档者下属“文明引导与模因工程部”）”
“真实隶属：归档者文明第七观察团直属外围机构。”
“核心任务：在选定（通常为具有高情绪价值潜力）的文明中，秘密植入“可控叙事变量”与“文化模因炸弹”，引导其社会文化、集体心理向特定（通常为悲剧性、戏剧冲突强烈）方向发展，为后续“收割/归档”行动铺垫，最大化“终末情绪结晶”产量与品质。”
“已知成功/疑似行动：累计在3721个独立文明中植入并激活“文化模因炸弹”。典型案例：GC-5201文明，因植入“牺牲型英雄史诗”核心模因，在面对次级天灾时选择集体殉道，情绪结晶纯度创纪录。”
“备注：该组织擅长伪装，常利用“无私援助”“神秘先知”等形象获取目标文明信任。”
陈古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
“文化模因炸弹……是什么？举个具体案例。”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典型案例解析：目标文明GC-6618。”赤龙调出一段动态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