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幅画面，都附带着同一个简单、直接的、来自孩童的疑问：
“这样，好不好？”
几秒钟的寂静。
然后，神奇的变化发生了。
控制虚影上，代表闪光虫族的那个光点，刺眼的红色迅速消退，转变成了明亮的、带着点兴奋的黄色。
而代表光尘族的浅绿色光点，颜色则变得更加深沉、稳定，透出一种安宁的满足感。
“同意了！它们都接受了！”小金监测着数据流，发出低呼，“你怎么谈的？这效率！”
“就问了下它们想要什么样的‘好’……”看晓有些腼腆地笑了笑，“然后想了个能让它们都‘好’的办法。”
“可是那个地下洞穴，如果要改造成合格的隔音活动室，需要额外投入能量构建强化屏障，我们现在能源储备……”
“不用特别改造呀。”看晓指向全景地图上那个被标记出的天然洞穴三维模型，“赤龙，这个洞穴的结构数据显示，它的内部腔体形状和岩层成分，本身就有很好的吸音和隔音效果，声音很难传出去。只要把入口稍微规整一下，里面清理干净，再把那些发光的石头弄亮点，不就是一个现成的、超级棒的‘秘密舞厅’吗？”
赤龙立刻调出该洞穴的详细地质扫描与声学模拟数据。
“数据确认。该天然洞穴因其独特的螺旋结构和多层多孔岩壁，对中高频声波具有极佳的吸收与散射作用，内部声压超过90分贝时，外部三十米外已降至40分贝以下（相当于图书馆环境）。此前因位于较偏僻的勘探区域，未被纳入公共设施规划。”
陈古看着儿子，眼神复杂无比。那里面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骄傲——为儿子的敏锐与善良；也有一丝深沉的心疼——这本不该是一个十岁孩子需要承担的责任。
“看晓，”他声音有些发涩，“你确定要接手这份工作吗？它会非常、非常耗费心力。你会听到很多文明的快乐，但也会感受到它们的烦恼、痛苦、甚至阴暗面。你会很累。”
看晓抬起头，看着父亲，又看了看周围的小金和赤龙，然后，他慢慢地、却很坚定地点了点头。
“嗯，我想试试。我想帮大家。让这里……更像一个家。”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却格外清晰：
“而且……妈妈以前，也是这样帮助别人的，对吗？在盘古殿，在大家还不太相信我们的时候……”
陈古的喉咙猛地一哽，他用力眨了眨眼，将突然涌上的酸涩压了回去。
“……对。她一直都是。”
“那我要像妈妈一样。”看晓挺起依旧单薄，却努力想显得可靠的小胸膛，眼中闪着光，“做个能帮到大家的人。做个……有用的人。”
连接，被正式确认并记录。
熔炉核心虚影光芒大盛，在控制台上方的空气中，投射出数行清晰的金色文字：
“熔炉核心管理系统”
“新管理员注册完成”
“ID：看晓”
“身份：见习管理员（B级权限）”
“权限范围：日常事务协调、基础资源调配、低烈度冲突调解、文明状态监测。”
“辅助管理AI绑定：数据精-小金”
“监管AI：赤龙”
“状态：在线。欢迎回来，管理员。”
“哇！我成正式助理了！”小金开心地在空中转起了圈圈，绒毛欢快地舞动。
“请多指教，小金。”看晓很认真地对着光团说道，小脸上是努力模仿大人的严肃。
全新的“工作”，开始了。
接下来的半天，议会山地底三层的控制室，成了看晓临时的“办公室”。
一把特制的高脚水晶椅被搬了进来——椅背雕着简单的星星图案，坐着刚好能让看晓的脚勉强够到地面，但小手却能轻松地够到控制台的主要操作区域。
小金的光团悬浮在控制台一侧，快速地处理、分类、汇总着从各个渠道涌来的信息流，将最需要“管理员”亲自过问或决策的事项，清晰地呈现在看晓面前。
第一个“案件”很快弹出。
蘑菇文明代表提交报告：新培育的“荧光快乐薯”三号田产量连续两周下滑，怀疑土壤肥力不足或遭了“隐形害虫”。
看晓调出三号田的实时多光谱监控、土壤成分分析、能量流动图谱，以及……他尝试着，将自己的感知轻轻“延伸”过去，去“倾听”那片土地，那些植物细微的“情绪”波动。
数据图表在他眼中流过，土壤各项指标正常，能量充足，未见虫害迹象。
但那些“快乐薯”们传来的集体“情绪”……
“不是土壤问题，也不是有虫子。”看晓看了一会儿，得出一个让小金都愣住的结论，“是土豆们……觉得有点‘无聊’了。”
“哈？无、无聊？”小金的绒毛打了个结，“土豆？还无聊？它们有脑子……啊不，有情绪觉得无聊吗？”
“嗯，有的，虽然很简单。”看晓努力描述着自己的感知，“它们喜欢热闹，喜欢变化。以前种得比较乱，高高低低，每天阳光照过来的角度都不一样，偶尔还有小虫子路过，蘑菇们走来走去……现在种得太整齐、太规范了，每天就是固定的时间晒太阳、浇水，周围也干干净净的，它们觉得……没意思了，长得就慢了。”
他想了想，给出建议：“让负责那片的蘑菇，在田埂和角落里，随机种上一些小朵的、不同颜色的荧光花。再让星光歌者有空的时候，去田边播放一些轻柔的、节奏有变化的自然旋律，比如模拟微风、细雨、小鸟叫声混合的音乐。让环境变得‘有趣’一点试试。”
蘑菇文明的代表将信将疑，但还是照做了。
三天后的反馈令人惊喜：三号田的薯块产量回升了18%，而且个体普遍更大，荧光更均匀。
第二个“案件”涉及资源分配。
晶体文明的一个小分支，与水滴文明（小滴牺牲后剩余的族人）因为一小块高纯度能量水晶的月度配给额度争执不下，双方代表在资源调度处吵得不可开交。
看晓没有立刻裁决谁该多得。
他让小金启动了一项熔炉系统的辅助功能——“短时感知共情模拟”。在双方代表同意并做好防护后，将晶体文明代表的意识感知，短暂接入了一个模拟“水滴文明在能量稀薄环境中的生存焦虑”的模型；同时，将水滴文明代表的意识，接入了一个模拟“晶体文明在能量核心即将枯竭时的恐慌与虚弱”的模型。
模拟只持续了十分钟。
十分钟后，意识回归。
刚才还吵得面红耳赤（或能量波动剧烈）的两位代表，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然后，几乎同时转向对方。
“对、对不起……我们不知道，你们对能量稳定的需求，关系到生存本能这么深层……”
“是我们太狭隘了……只想着自己快点恢复，没体会到你们失去能量核心的那种……灭顶之灾般的恐惧……”
那块水晶，被它们互相推让，最后决定共同使用，并建立了一个长期的小型能量共享协议。
矛盾不仅解决，还促成了一对“难兄难弟”般的友谊。
第三个“案件”更棘手些。
一个新近从较远星域迁徙而来、名叫“影绒族”的小型文明申请加入议会山共同体。它们形态如孩童拳头大小、毛茸茸的球形生物，依靠短距离悬浮移动，天生胆怯敏感。抵达后，它们拒绝离开临时分配给它们的山洞，也拒绝与任何其他文明代表进行直接接触，只是不断传递出强烈的恐惧和排外情绪。
看晓决定亲自去看看。
他没让父亲、小姨或任何大人陪同，只带了小金（隐去光芒）作为记录和通讯保障。
他独自走到那处位于山阴面的小洞口，没有贸然进去，也没有大声喊话。
只是在洞口外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他最喜欢的、用星尘纸和发光颜料做成的画本和画笔。
然后，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开始画画。
画晨光中露珠在荧光草叶上滚动的晶莹。
画蘑菇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去“上班”的滑稽模样。
画小黄龙昨天训练时，因为飞太快没刹住车，一头撞进松软苔藓堆、只剩下尾巴在外面乱晃的糗样。
画爸爸站在山顶望着星空时，虽然疲惫却挺得笔直的背影。
他画得很慢，很认真，偶尔哼两句不知名的、妈妈以前哄他睡觉时唱过的轻柔歌谣。
过了很久，久到洞口的阴影都偏移了几分。
看晓感觉到，有什么毛茸茸、带着些许凉意的东西，极其轻微地，碰了碰他的脚踝。
他停下笔，低下头。
几只瑟缩的、只有他拳头一半大的灰白色小毛球，不知何时从山洞的阴影里滚了出来，挤在一起，又好奇又害怕地看着他，准确说，是看着他膝上的画本，和画本上那些鲜艳、生动、充满“无害”生活气息的画面。
看晓慢慢露出一个毫无攻击性、甚至有点羞怯的笑容。
他拿起一支备用的、最小号的画笔，笔尖蘸了点温暖的橙黄色颜料，然后轻轻地将笔杆，递向那几只小毛球。
“要一起……画着玩吗？”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晨雾。
小毛球们挤得更紧了，绒毛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最大胆的那只，才伸出极其纤细、几乎透明的绒毛触须，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画笔的尾端。
颜料在星尘纸上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小的橙黄色点。
那一刻，看晓“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混合着惊讶和一丝丝开心的“情绪波动”。
那天下午，寂静了很久的山洞里，第一次传出了极其轻微、却真实存在的，属于孩童和毛球们的、断断续续的笑声和兴奋的“啾啾”声。
影绒族最终同意搬出山洞，融入议会山社区。唯一的要求是，它们的居住区要安排在离“看晓管理员”的住处和工作区域不太远的地方——它们觉得这个“小不点管理员”身上，有一种让它们安心的、“没有威胁”的气息。
当一天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控制室重新安静下来。
看晓累得几乎虚脱，小小的身子软软地趴在水晶控制台上，脑袋枕着胳膊，眼睛都睁不开了。一只小手还无意识地搭在熔炉核心虚影的边缘，那虚影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疲惫，光芒流转得更加柔和缓慢，如同在为他哼唱无声的安眠曲。
陈古处理完外部防御事务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走到控制台边。
“他今天的‘工作日志’。”赤龙的投影无声浮现，将一份详细的报告投射在陈古面前，“总计处理文明间日常协调事务17项，优化资源分配方案3个，成功调解中低烈度矛盾5起，安抚情绪不稳定文明单位7个。任务完成度100%，平均处理效率比预设的成人管理员模型高出38.5%。”
“我知道。”陈古的声音很轻，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儿子从椅子上抱起来。小家伙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哼了一声，自动在父亲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小脸蹭了蹭陈古的制服前襟。
似乎是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和安全，看晓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爸……我今天……做得还可以吗？”他含糊地问，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
“特别棒。”陈古收紧手臂，在儿子带着奶香和淡淡颜料味的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声音有些沙哑，“你妈妈如果知道，一定会为你……骄傲得不得了。”
看晓在彻底陷入沉睡的前一刻，嘴角满足地、安心地向上弯了弯，然后沉沉睡去。
小金的光团飘了过来，亮度调到了最低，小声地对陈古说：
“老板，有件事，得跟你单独汇报一下。”
“嗯？”
“看晓在深度连接熔炉核心，处理那些文明情绪数据的时候，似乎……无意中触发并解锁了一个隐藏极深的、属于原始监督者熔炉系统的功能模块。”
“什么模块？”
“模块名称翻译过来，大概叫——‘文明摇篮’或‘幼生体庇护所’。”小金调出一组极其古老、结构复杂的加密数据流，“根据记录，这是监督者文明当年设计熔炉时，专门用于收容、保护、引导那些刚刚诞生、或遭遇重创濒临灭绝的‘文明火种’和‘幼年文明’的特殊分区。里面……似乎还有东西。”
陈古的心微微一沉：“有什么？”
“三十七个。”小金的光团也显得凝重了些，“三十七个处于‘深度沉眠’或‘胚胎停滞’状态的……‘文明雏形’。是监督者时代收集或创造，但没来得及正式‘唤醒’或‘播种’的。熔炉核心镜像重建后，这个模块也随着基础协议恢复了。而看晓的管理员权限一激活，这个模块就自动对他开放了最高访问权，那些‘雏形’对他的初始亲和度……检测结果是100%。它们……似乎本能地将他识别为‘守护者’、‘引导者’，甚至……某种意义上的‘母亲’。”
陈古抱着儿子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他看着怀中孩子沉睡中毫无防备的稚嫩侧脸，沉默了许久。
地下控制室的能量灯发出柔和稳定的光，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投在水晶墙壁上。
“那就……让他管吧。”
最终，陈古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与决心。
“但别告诉他，这担子有多重，后面还藏着什么。”
“让他……按照他自己的节奏，慢慢学，慢慢做。”
“让他……能多享受一会儿，做一个‘有用’，而且‘被需要’的孩子的快乐。”
小金的光团缓缓上下浮动，像是在点头。
“明白。相关信息已加密归档，访问权限与看晓的成长数据及心理评估结果挂钩。”
它飘回控制台，开始整理加密今天的所有操作日志和工作记录。
在日志的最末尾，属于最高监管层的加密备注区，它添加了一行新的记录：
“监管备注：见习管理员‘看晓’，情绪感知与共鸣能力呈指数级增长趋势。目前已证实可穿透常规屏蔽，无意识读取文明集体潜意识及深层记忆碎片。建议：① 立即开始系统性、渐进式的‘高维信息过载防护’与‘精神边界强化’训练。② 密切关注其与‘文明摇篮’模块内三十七个‘雏形’的互动情况，评估潜在风险与收益。③ 其天赋的战略价值极高，需制定长期保护与发展规划。”
备注的下方，它悄悄地、额外附上了一个小小的、非正式的附件。
那是一张今天看晓在工作间隙，用控制台的绘图功能随手涂鸦的画。
画面上，是苏清婉温柔的侧影，她微微低头，仿佛在注视着什么，嘴角含着浅浅的、充满爱意的笑意。
画的
“妈妈，我会好好照顾大家的。”
“就像你以前做的那样。”
夜色，已深。
议会山在星光与双月的光辉下，沉入安宁的睡眠。
只有地底的控制中枢，熔炉核心虚影依旧按照恒定的节奏缓缓旋转，散发出稳定而温暖的辉光，如同永不疲倦的心脏，守护着山中的一切。
而在那三十七个处于最深沉的“梦”中的文明雏形之间。
某一个。
极其微弱的、仿佛只是神经末梢最轻微颤动般的“涟漪”，荡开了一瞬。
如同沉睡的婴孩，在无梦的深眠中，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