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晓正式就任“熔炉见习管理员”的第三天,议会山及其周边区域的重建工作已然过半,呈现出一派蓬勃生机。
晶体文明构筑的主建筑框架在双恒星的光芒下折射出瑰丽虹彩,蘑菇文明规划的生态种植区飘散着草木与泥土的芬芳,连最为胆怯敏感的影绒族,也试探着在中心广场的边缘摆出了一个小小的、用它们脱落绒毛精心编织成的工艺品摊位。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艘飞船的出现。
前一瞬,淡紫色的天幕还洁净如洗,只有几缕流云悠然飘过。
下一瞬,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轻轻撕开了天幕的一角,一艘流线型的、泛着冰冷哑光的银色飞船,便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完全“静谧”的方式,滑入了这片天空,稳稳悬停在议会山正上方,不高不低,恰好处在一个既能清晰观察下方、又不会过分压迫的微妙高度。
没有引擎的轰鸣,没有能量的剧烈波动,甚至没有带起一丝气流。
它只是沉默地悬浮着,如同高悬于蚁穴之上、充满审视意味的金属眼眸。
“来了。”
陈古站在指挥所的弧形水晶窗前,手中那杯尚未喝完、由他能力凝聚的清水,表面无声地凝结出一层细密的冰晶。
“检测到高维能量特征,光谱分析吻合度99.97%,确认目标为归档者文明造物。”赤龙的投影在一旁稳定地闪烁着,“但型号识别……非标准战斗舰艇。外形与能量特征更接近其‘深空观察者’或‘文明接触舰’级别,俗称……外交艇。”
“外交?”李晓正好从外面走进指挥所,手里还拎着一把多功能维修扳手——他刚帮热衷于“夜光派对”的闪光虫族,调试完那套被它们过于兴奋的舞姿折腾得有点接触不良的全息音响系统,“那群把文明当标本收集的变态,还会搞‘外交’这一套?是来收保护费还是下最后通牒?”
“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再说。”陈古放下结冰的水杯,冰晶在杯壁留下蜿蜒的纹路,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向外走去,“通知各区域,保持警戒,但不要主动挑衅。小黄龙呢?”
“正在返回途中,训练已暂停。”赤龙回应。
当陈古带着李晓、苏宁以及闻讯赶来的老顽童等人走出主建筑,来到中心广场时,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被飞船惊动的文明代表。蘑菇们挤在一起,菌丝紧张地缠绕;晶体文明体表的光芒规律性地明暗闪烁,进入低戒备状态;影绒族的小摊早已收得不见踪影,估计又躲回它们的安全屋里去了。
银色飞船底部的舱门,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无声滑开。
一道泛着柔和银光的阶梯,如同液体金属般流淌而下,精准地触及广场光滑的水晶地面。
三道身影,不疾不徐地拾级而下。
为首者,是一位“老熟人”。
银律。
依旧是那身剪裁合体、纤尘不染的银白色指挥官制服,依旧是那张英俊得毫无瑕疵、却因缺乏鲜活情绪而显得虚假的面容。他嘴角噙着一丝公式化的、仿佛用尺子量过的浅淡弧度。
而跟随在他身后的两位,则有些陌生。
左侧是一位身着深蓝色学者长袍、胡须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单片水晶眼镜的老者,他双手捧着一本封面古朴、厚度惊人的实体书,步履沉稳。
右侧则是一位年轻女性,她有着甜美的娃娃脸,金色的长发编成复杂的发辫,身穿缀满蕾丝与蝴蝶结的蓬松长裙,脸上挂着仿佛能融化坚冰的灿烂笑容。然而,那双过于明亮的大眼睛深处,却空茫得仿佛倒映不出任何景物。
“陈古先生,许久不见。”
银律在距离陈古十步之遥处停下,声音温和悦耳,如同最专业的播音员,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非人感。
“观测到贵方已在此新生宇宙初步立足,并建立起具备一定秩序的多文明聚居地。效率与韧性,均……超出我方基础预测模型。”
陈古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皮肤下淡蓝色的水流纹路以几乎不可察的速度缓缓流转。
银律似乎并不在意这份沉默,自顾自地继续陈述,仿佛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好的报告:
“鉴于贵方展现出的‘非常规生存与发展模式’,并成功解除了本地原生文明遗留的‘情绪场压制装置’,归档者最高议会经过审议,决定对贵方群体的‘观察与评估协议’进行更新。”
他抬起右手,五指在空气中轻轻一划。
一片柔和的银色光幕在众人面前展开,上面浮现出数行结构严谨、散发着冰冷理性气息的文字:
“观察目标:陈古及其关联文明集合体(暂定名:议会山共同体)”
“原观察等级:III级(潜在归档/清理目标)”
“新观察等级:提升至 II级(重点观察变量/特殊研究样本)”
“新增行为标签:叙事扰动源、熵增变量放大器、非理性情感集群”
“叙事扰动源?”飘在陈古身边的小金(数据精)忍不住出声,绒毛好奇地探向光幕,“这又是什么新词儿?”
“由我解释吧。”银律身后的老学者向前半步,推了推单片眼镜,苍老的声音带着学究式的刻板,“‘叙事’,在此指代宇宙尺度下,文明发展、互动、兴衰所构成的宏观信息流与因果链。贵方的行为模式、决策逻辑、乃至整体存在,持续产生大量难以用现有‘高效文明发展模型’解释的‘意外’与‘冗余’。这些‘意外’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不断扰动、扭曲着既有的‘叙事流’,增加了宇宙未来走向的‘不确定性’与‘计算复杂度’。”
他手中的古书无风自动,快速翻页,书页上竟如投影般,显示出议会山这几天的一些动态画面碎片:
看晓蹲在洞口,安静画画,最终引来影绒族的画面旁,标注着:“行为:非语言高耗能情感沟通。效率:极低。结果:获得低战力文明单位有限信任。逻辑异常。”
小黄龙在虚拟训练舱中,因一个战术失误气得用尾巴拍地,随后又振作起来重新开始的画面旁,标注着:“决策:受瞬时情绪影响产生非理性行为(愤怒),随后产生补偿性非理性行为(坚持)。情感冗余度过高,决策路径不稳定。”
蘑菇们为“快乐薯”田埂种上小花后,产量提升的对比图旁,标注着:“干预措施:增加无关审美要素。预期结果:无影响或负影响。实际结果:正向偏差。模型冲突,需重新校准参数。”
每一段注解都冷静、客观,却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将鲜活生命视为实验数据的漠然。
“所以,你们是来……”陈古眼睛微微眯起。
“来履行‘观察者’的职责,并进行必要的……‘风险提示’。”银律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稳,“作为致力于维护宇宙宏观秩序与信息纯净度的管理方,我们有义务确保局部‘叙事扰动’不会升级为不可控的‘叙事崩溃’,从而危及整体结构的稳定。”
“说人话就是嫌我们太吵、太乱、不按你们的剧本走,对吧?”李晓抱着胳膊,冷笑一声,扳手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个圈。
“从效用最大化的角度而言,可以如此理解。”银律竟然点了点头,承认得十分坦然,“贵方的存在与发展模式,如同在一部精心编排、逻辑严谨的交响乐章中,突兀地插入了一段充满即兴、不和谐音与大量休止符的……实验爵士乐。很……‘特别’,但也显着提升了整体结构的‘噪声’与‘不可预测性’。”
广场四周,聚集过来的文明越来越多。蘑菇们紧张地咕噜着,晶体文明的光芒闪烁频率加快,刚刚结束训练匆匆赶回的小黄龙收拢翅膀落在陈古肩头,金色的竖瞳紧紧盯着不速之客,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性的呼噜声。
“那你们‘提示’完了,打算怎么样?”陈古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基于当前的观察等级,现提供两种路径选择。”银律竖起两根修长的手指,动作标准得像教学示范,“第一,接受归档者文明‘叙事稳定部’提供的‘标准化发展引导协议’。调整现有社会结构、技术路线、文化表达模式,使其符合‘高效-低熵-可预测’的文明演进模板,最终融入宇宙的‘和谐叙事’体系。作为配合的奖励,你们将获得相应的技术支援与安全保障。”
“第二呢?”陈古挑眉。
“第二,”银律右侧那位一直挂着甜美笑容的年轻女性,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甜得发腻,像浓缩了十倍的糖浆,然而与她空洞眼神组合在一起,只让人觉得诡异,“贵方可以坚持现有的‘高情感能耗-低决策效率’的‘混乱发展模式’。但相应的,归档者最高议会将正式将贵方标记为‘II级不可控风险变量’,并依据《宇宙异常现象管理预案》,启动相应的‘风险管控程序’。”
“什么程序?”陈古追问。
年轻女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脸上的甜笑弧度又扩大了些许,几乎咧到耳根。
与此同时,她那双原本就有些空洞的大眼睛,骤然变得一片漆黑!并非瞳孔扩散,而是整个眼白部分也被纯粹的、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吞噬!
一股冰冷、粘稠、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水,以她为中心猛然扩散开来!
“啊——!”
几个离得较近、精神抗性较弱的影绒族成员,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双眼翻白,软软倒地,陷入了昏厥。不少蘑菇文明代表菌盖上的荧光急剧暗淡,晶体文明的光芒也变得紊乱摇曳。
“高浓度‘绝望’情绪场定向释放!”赤龙的警报声在陈古意识中响起,“强度等级:7!足以瞬间击溃大多数低等文明个体的意识防线!”
陈古眼神一寒,几乎在对方释放气息的同一瞬,右手已向前虚按。
“嗡——”
一道清澈、冰凉的淡蓝色水幕,以他掌心为原点急速展开,瞬间在广场中央形成一道弧形的屏障,将那股令人作呕的绝望气息牢牢隔绝在外!水幕表面涟漪阵阵,散发出宁静平和的气息,中和着外部的负面情绪冲击。
“只是……可能性展示之一。”年轻女性的眼睛恢复了正常,甜美的笑容丝毫未变,仿佛刚才那恐怖的景象只是幻觉,“我们掌握许多方法,能够引导、甚至‘协助’一个文明,走向更符合宏观叙事需求的……‘终点’。有些方法,远比物理层面的抹除,更具‘艺术性’与‘研究价值’。”
银律微微抬手,制止了女性进一步的动作。他看向陈古,目光似乎在他周身那缓缓流转的淡蓝色水纹上停留了一瞬。
“陈古先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解与冲突,或许我们可以先交换一些……有价值的信息,以示诚意。”
“什么信息?”
银律的目光,越过陈古的肩膀,落在了刚刚得到消息、从图书馆方向小跑过来的看晓身上。
孩童的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眼中充满了困惑与不安。
“关于这个孩子,看晓,他体内留存的‘监督者密匙’本源印记……”银律的声音放慢,每个字都说得格外清晰,“你们是否真正了解,它的全部功能?”
陈古的心脏,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下。他侧移半步,将看晓更完全地挡在身后。
“你想说什么?”
“监督者密匙,其设计初衷远不止是‘开启特定造物’的物理钥匙。”银律缓缓说道,同时,他面前的银色光幕画面切换,显现出一幅高度精密的、看晓身体能量场的三维透视图。在图中心脏偏左的位置,一个微小的、散发着恒定淡金色光芒的光点,被高亮标记出来。
“它更是一个高维相位定位信标,一个与监督者文明核心遗产网络深度绑定的‘道标’。”
银律指向那个光点。
“这个信标,会持续不断地、以当前宇宙任何常规屏蔽手段都难以彻底阻隔的方式,向一个预设的、处于维度夹缝中的‘监督者遗产共鸣网络’发送定位信息。理论上,只要这个信标仍在激活状态,无论持有者身处哪一个宇宙,哪一个维度,遗产网络的‘守墓人’——或者说,继承了部分网络权限的我们——都能在一定精度内,锁定其位置。”
广场上一片死寂,随即响起低低的、压抑的惊呼和议论声。
看晓站在原地,小脸瞬间变得苍白,他下意识地抬起小手,紧紧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仿佛能感觉到那个“光点”的存在。
“爸……”他小声地、带着颤音唤道。
“别怕,站我身后。”陈古的声音沉稳有力,他握住儿子冰凉的小手,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银律,“所以,你们一直都知道我们在哪。从熔炉跃迁开始,到我们落地,重建……一切都在你们眼皮底下?”
“当然。”银律坦然承认,甚至带着一丝欣赏,“‘深空之眼’网络从未丢失对信标的追踪。我们知晓你们成功启动跨维度通道,知晓你们在跃迁中损失了部分单位,知晓你们在此地降落,甚至知晓你们如何‘解决’了本地的情绪熔炉,以及……这个孩子被熔炉核心选为管理者的全过程。这一切,都是极为宝贵的、关于‘高情感变量文明在极端压力下的应激与适应模式’的一手观测数据。”
“一群以偷窥别人挣扎为乐的变态!”李晓咬牙切齿,手里的扳手捏得咯吱作响。
“科学研究需要客观详实的数据支撑。”银律身后的老学者严肃地纠正道,“情绪化贬斥无助于理解。”
“那么,”陈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出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你们归档者,和‘哀悼诗章’那个组织,到底是什么关系?”
银律脸上那完美的、公式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
他沉默了一秒,才反问:“为何有此一问?”
“因为你们的行事逻辑,正在变得越来越像。”陈古直视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波动,“收集文明数据,观察其‘故事’走向,诱导或逼迫其走向你们预设的、符合你们审美的‘结局’……这不正是哀悼诗章那些‘悲剧收藏家’在做的事情吗?区别只是,他们称之为‘艺术鉴赏’,你们称之为‘科学研究’?”
“归档者是得到泛宇宙文明议会认可的、正规的文明演进管理与文化遗产保护机构。”银律的声音略微生硬了一些,“哀悼诗章,只是一群游走在法律与道德边缘的、追求病态美学的……‘私人兴趣团体’。”
“哦?有本质区别吗?”陈古步步紧逼,“不都是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将其他文明的生死悲欢,当作满足自己某种欲望(求知欲或审美欲)的素材?不都是以‘维护秩序’或‘欣赏艺术’为名,行干涉与掠夺之实?”
银律沉默了。
他身后的老学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但最终没有出声。那位甜美的女性依旧笑着,眼神却更空了。
“被我说中了?”陈古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看来你们归档者文明内部,对于‘工作’的边界和‘兴趣’的尺度,也存在不同的看法,甚至……派系?”
银律深深地看了陈古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有评估,有警惕,甚至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共鸣?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却似乎少了些那种绝对的冰冷。
“陈古,你……确实是个极其特殊的‘变量’。”
“所以?”
“所以,基于此次接触获取的新信息,以及对你的‘扰动潜力’的重新评估,”银律面前的银色光幕再次刷新,“观察等级”一栏后面的标注发生了变化,“我将以本次接触特使的身份,建议最高议会,将对你个人的观察等级,临时提升至 I级(特殊研究样本/高优先观测目标)。”
“这有什么实际区别?”
“区别在于,”银律解释,“‘重点观察变量’可能因‘风险过高’或‘研究价值耗尽’而被启动清理程序。而‘特殊研究样本’,在明确其全部研究价值之前,会受到更高级别的‘保护性观察’。在大多数情况下,这意味着……我们会尽量避免直接摧毁你,或对你所处的环境进行不可逆的破坏,以便进行更长期、更全面的‘研究’。”
他转身,向银色阶梯走去。
“基于新的观察等级,我将给予你们更长的‘自主发展’窗口期。”
“三十个标准宇宙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