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内,‘深空之眼’网络将暂时降低对此区域的主动扫描频率,给予你们一定的‘隐私’空间。三十日后,我们会再次派员接触。”
他踏上阶梯,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陈古,以及他身后那些形态各异、却都紧紧凝聚在一起的文明。
“届时,请务必给出你们最终的选择。”
“是融入‘秩序’,还是……坚持‘混乱’。”
银色阶梯如同有生命般向上收缩,舱门无声闭合。
那艘流线型的银色飞船,如同它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变得透明、淡化,最终彻底消失在天幕之中,仿佛从未存在。
只有广场上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压抑感,以及几个仍未从昏厥中苏醒的影绒族,证明着刚才那短暂而惊心动魄的接触并非幻觉。
“老板……”小黄龙从陈古肩头飞下,落在他脚边,仰起头,金色的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和未散的怒火,“他们……他们太欺负人了!我们现在怎么办?”
陈古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蹲下身,与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看晓平视。
“晓晓,”他握住儿子的手,声音放得很柔,“别听他们胡说。你仔细感觉一下,胸口这里,平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舒服的感觉?或者……奇怪的时候?”
看晓眨了眨眼睛,努力感知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没有不舒服……就是有时候,特别是帮蘑菇阿姨调解完吵架,或者看到闪光虫们在新舞厅玩得开心的时候,还有……连接熔炉,听到大家平稳‘呼吸’的时候,会觉得这里……”他指了指心口,“暖暖的,很舒服。就像……就像心里装了个小小的、温暖的太阳。”
陈古眉头微蹙,转向赤龙:“全面扫描看晓的身体,尤其是密匙残留区域,能量流向和信号特征,我要最详细的分析。”
“是。”
几分钟后,赤龙完成了高精度的扫描,结果以三维图谱和动态频谱图的形式投射在空中。
“扫描完成。确认‘监督者密匙本源印记’处于活跃状态,并持续发送相位信号。”
“但信号模式分析显示异常:该信号并非单纯的、稳定的单向广播。”
“看,当看晓与其他文明个体产生明显的正向情感连接(喜悦、感激、满足、安宁等)时,信号发射频率和强度会出现规律性峰值。同时……”赤龙将频谱图的一段放大,“信号接收端检测到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回波’!是双向流!印记在接收来自某些特定目标的反馈信号!”
“接收?接收谁的反馈?”陈古追问。
“反馈信号特征极其微弱且加密,初步解析困难。但可以肯定,其编码结构与已知的‘监督者遗产库’标准应答信号不匹配。”赤龙的光标快速闪烁,“更复杂的发现是:当看晓自身情绪处于高度宁静、满足或充满‘守护’意愿时,印记似乎会进入一种‘广域弱谐振’状态,其信号会与议会山范围内,大量文明个体自然散发的、同频的平和或喜悦情绪波动,产生极其微弱的共鸣与……交织。”
小金(数据精)本来在一旁紧张地分析数据,听到这里,突然整个光团剧烈地闪烁、膨胀起来,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震惊的尖叫:
“等等!这个模式!这个双向流和弱谐振模式!我、我从最老最老的那层监督者原始架构日志里见过!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它激动得绒毛根根直立,语速快得像爆豆子:
“监督者当年设计密匙系统时,根本不是只想着当‘钥匙’或者‘定位器’!那只是最表层的、应付公共审查的‘明面协议’!他们真正想实现的,是一套深层的、隐藏的‘文明情感共鸣与支撑网络协议’!”
“啥玩意儿?”李晓有点跟不上。
“简单说!”小金的光团几乎要贴到陈古脸上,“密匙持有者的真正角色,不是‘保管员’或‘信号塔’,而是‘情感路由器’或‘共鸣协调器’!监督者的先贤们认为,宇宙的终极冰冷与热寂,根源在于文明间的孤立与猜忌。他们想建造一个网络,让不同文明最美好、最温暖、最坚韧的情感——希望、信任、互助、爱——能够跨越形态与语言的壁垒,互相感知,互相传递,互相支撑!用这种‘情感共鸣’产生的集体意志,来对抗宇宙的虚无与熵增!看晓现在无意中激活的,就是这个隐藏协议的雏形!那些‘温暖’,是其他文明在共鸣中,向他回馈的善意波动!他成了我们这个小社区的‘情感节点’!”
陈古愣住了。
广场上所有听到这番解释的文明代表,也都愣住了。
看晓低头,看看自己心口,又抬头看看周围那些原本因归档者到来而惶恐、此刻却因小金的话而面露惊愕、思索,继而渐渐泛起温暖与希望的同胞们。
“所以……我不是坏蛋?不是……引敌人来的叛徒?”他小声地、不确定地问,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但这次似乎是因为截然不同的情绪。
“当然不是!”小金斩钉截铁,声音响亮地传遍广场,“你是我们大家无意中选出来的、连接彼此心灵的‘小太阳’!是我们在新宇宙抱团取暖的‘小火炉’!归档者那帮冷血机器,他们只能检测到冰冷的定位信号,根本理解不了这信号
仿佛是为了印证小金的话,距离最近的几个蘑菇文明代表,主动伸出菌丝,轻轻碰了碰看晓的小手,传递来温暖、安慰与绝对信任的波动。晶体文明调整自身光芒,将一束柔和的、令人安心的彩虹色光晕笼罩在看晓身上。连刚刚苏醒、还晕乎乎的影绒族,也努力蹭过来,用绒毛给他擦去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
压抑的气氛,如同被阳光刺破的晨雾,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温暖的、充满力量感的振奋。
“可是……”看晓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不发抖,“那个信号还是会暴露我们的位置啊。就算我们‘暖暖的’,归档者还是能找到我们。”
“那就给它动个‘手术’。”陈古站直身体,眼中闪烁着锐利而冷静的光芒,“小金,赤龙,你们两个联手,全力研究这个‘情感共鸣协议’的底层代码和信号机制。我们的目标是:在三十天内,找到方法,在不影响看晓自身和共鸣网络的前提下,篡改那个定位信号的最终接收坐标。”
“篡改?改成哪儿?”小金问。
陈古仰头,望向那艘银色飞船消失的方位,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冰冷而锋利的、带着十足“恶作剧”意味的弧度。
“改成归档者文明,‘深空之眼’网络中央数据库的……核心冗余备份区。”
“让他们自己发射的信号,自己接收,自己处理,自己烦恼去。让他们也尝尝,被不想要的‘噪声’持续骚扰的滋味。”
小金和赤龙的光标,同时静止了一瞬。
然后——
“妙啊!老板!这招太绝了!”小金的光团兴奋地炸开一圈光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他们自己的系统去对付自己的信号!我这就去翻最底层的协议文档!”
“需要多久?成功概率?”陈古看向赤龙。
“理论可行。但需破解多重加密,并需看晓高度配合,在特定阶段主动增强并调整信号输出模式,以‘欺骗’归档者的信号验证防火墙。”赤龙快速计算着,“预计最短研究时间:7-10个标准日。初步成功概率预估:68.4%。”
“风险?”
“主要风险:若信号篡改尝试被归档者的防火墙实时识别并反向追踪,对方有极低概率(小于2.3%)尝试远程激活密匙印记内的某种未知反制协议,可能对看晓造成未知影响。”赤龙如实汇报。
陈古再次看向儿子。
看晓已经擦干了眼泪,小脸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变得坚定。他感受到父亲询问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小手攥成了拳头。
“爸爸,我不怕。”他的声音还有些稚嫩,却异常清晰,“如果这样能保护大家,让那群坏蛋找不到我们,或者让他们自己忙活去,我愿意帮忙。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陈古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骄傲、心疼与决意的热流。他用力揉了揉儿子的头发。
“好样的,是我陈古的儿子。”
他转身,看向众人,声音斩钉截铁:
“计划就这么定。小金,赤龙,即刻开始研究。看晓,你继续你的管理员工作,但每次深度连接熔炉时,配合小金进行信号测试。其他所有人,外松内紧,继续建设家园,但暗中加强各区域的感知屏蔽和应急准备。归档者给了三十天,这三十天,我们一分钟都不能浪费。”
“是!”
众人轰然应诺,士气高昂。
然而,就在大部分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应对归档者、研究信号篡改计划时,陈古心中还压着另一块石头。
深夜,指挥所内。
陈古摊开一张赤龙根据老顽童等人记忆、结合近期探测数据绘制的、关于本宇宙局部星域的详图。
“小黄龙。”
“在!老板,有啥新任务?”小黄龙精神抖擞地飞过来。
陈古的手指,点向星图上一个位于遥远星云带后方、被特意标记为灰色、代表“信息不明/风险区域”的星系。
“我需要你去一趟这里。一个叫‘缄默回廊’的地方。”
“缄默回廊?干啥的?名字听着就不像好地方。”
“是一个……宇宙黑市,情报交换站,也是各种见不得光交易的中立区。”陈古压低声音,“在那里,只要付得起代价,或者有足够的门路,几乎能买到或打听到任何情报——包括那些官方记录里不存在,或被刻意抹去的信息。”
“我们去买啥情报?”
“关于‘播种者’。”陈古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银律的话,Zero的警告,还有我们自己的遭遇……我有种越来越强烈的预感,‘播种者’在这个新宇宙,绝对不像他们自称的、或者我们最初想象的那么简单。如果……如果他们真的和归档者有牵连,甚至就是归档者伸向各个文明的‘手套’,那我们在新宇宙,就等于在敌人的后花园里安家,还自以为安全。”
小黄龙的金色竖瞳也严肃起来:“俺明白了!必须搞清楚他们是敌是友,到底在搞什么鬼!”
“没错。你机灵,速度快,而且……”陈古顿了顿,“你身上没有密匙印记,没有明显的、容易被追踪的高维特征,是最适合执行这种隐秘侦察任务的人选。”
“交给俺吧!”小黄龙挺起胸膛,“啥时候出发?”
“今晚,趁着夜色和能量背景噪音频段较高的时候,秘密出发。”陈古将一个指甲盖大小、如同金色鳞片般的装置按在小黄龙颈侧柔软的绒毛下,“紧急求援与定位信标。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立刻激活,我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接你。记住,你的任务是侦查和获取情报,不是战斗。安全第一,情报第二。”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小黄龙用脑袋蹭了蹭陈古的手,然后转身,轻盈地飞出窗外,金色的身影很快融入议会山的夜色与复杂的能量背景中,消失不见。
陈古站在窗前,久久凝视着小黄龙消失的方向。
身后,赤龙的投影无声浮现。
“根据其飞行能力、路线规划、风险规避模型及潜在遭遇战推演,小黄龙此次前往‘缄默回廊’并安全返回的概率,综合评估为:71.8%。”
“超过七成,不低了。”陈古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他转过身,看向控制台上,那代表着信号篡改计划、文明防御建设、以及“播种者”调查等多条任务线的进度光幕。
“现在,我们等。”
等小金和赤龙破解协议,篡改信号。
等小黄龙带回关于“播种者”的蛛丝马迹。
等归档者那三十天期限的流逝,以及他们下一步的行动。
也等……
那个如同附骨之疽、始终未曾远离的、名为“哀悼诗章”的阴影。
何时会按捺不住。
再次将贪婪的目光,投向这片刚刚燃起希望之火的新生之地。
而在那目光与思绪皆无法触及的、宇宙最深邃寒冷的黑暗褶皱中。
那本仿佛由凝固的绝望与墨汁构成的笔记本,再次被一只苍白的手缓缓翻开。
羽毛笔尖,在一页空白的纸张上悬停,微微颤抖,仿佛在压抑着品尝美味前的悸动。
一个沙哑、甜腻、如同陈年蜜酒在锈蚀铜器中发酵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愉悦与期待,在绝对的虚空中轻轻回荡:
“垂钓计划?以自身为饵,篡改道标,反制猎手……”
“有趣的挣扎,充满意外性的应对……”
“越是聪明的鱼儿,挣扎时溅起的水花,便越是绚烂。”
“越是充满希望的灯火,在熄灭前一刻,燃烧得便越是……令人心醉。”
笔尖,终于落下。
在空白的纸页上,勾勒出一个精细的、仿佛拥有生命的墨圈。
圈内,是微缩的议会山景象,以及其中那些忙碌、充满希望的光点。
圈外,是无数双由更浓稠黑暗勾勒出的、充满贪婪窥视意味的“眼睛”。
羽毛笔在圈旁,缓缓书写下一行优雅而冰冷的小字:
“观察升级:猎物开始尝试布置陷阱。”
“建议:保持静默,欣赏其努力。待其将全部智慧与希望倾注于‘陷阱’之时……”
“再行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