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律的飞船消失第七天。
议会山天空湛蓝如洗,每个人心头却压着无形的阴云。
“监测到归档者舰队,停在三个跳跃点外。”赤龙的投影在指挥所墙上闪烁,“没靠近,但也没走。”
陈古站在窗前,手里捏着半块蘑菇饼干——影绒族今早送来的新品,说是加了“勇气孢子”。
味道像嚼旧轮胎。
他还是吃完了。
“他们在等三十天期限。”苏宁推门进来,抱着能源板报告,眼圈泛黑,“岩心族又做噩梦了,说梦见自己被装进玻璃罐。”
李晓跟在后面,拎着维修箱:“錵铎族更离谱,非说听见星球在哭。”
“不是离谱。”
看晓小声说。
他坐在角落椅子上,两只脚悬空轻晃。
“熔炉的数据流里……真有悲伤的波动。”他抬起手,掌心浮起微光,“很多文明被分解时,残留的情感碎片没清干净,还在数据库里飘着。”
赤龙立刻调出分析图:
“确认。检测到七千四百种‘临终情绪残留’,浓度最高的是‘恐惧’和‘不甘’。”
“能净化吗?”陈古问。
“俺试试。”
看晓闭上眼睛。
胸口那点金光亮起来,像颗小心脏在跳。
熔炉银白外壳上,泛起水波般的纹路。
广场上,晒菌丝的蘑菇们集体抖了抖。
“暖……”
“好暖……”
菌丝传递着简单感受。晶体文明的光芒变柔和了。连最警惕的闪光虫族,都放慢了翅膀震动。
十分钟后。
看晓睁眼喘气:“暂时……安抚下去了。但治标不治本。那些碎片太碎了,拼不回完整意识,只能让它们……平静点。”
陈古走过去揉他头发:“够了。”
“可是爸……”看晓抬头,“那些文明,就永远变成数据了吗?”
没人回答。
指挥所安静了几秒。
窗外,两个影绒族正踮脚给星光藤浇水——那是某个灭绝文明的遗产种子,昨天在仓库角落被发现。
“不会的。”
陈古忽然说。
他调出熔炉结构图:“小金,熔炉改造前是不是有‘文明样本库’功能?”
“有是有!”小金从天花板倒吊下来,数据流乱窜,“但那是存‘优秀文明基因模板’的!说白了就是抢人家好东西存着用!”
“样本库还在吗?”
“在!但空了呀。主宰之前把样本全分解成能量了。”
“结构呢?”
“结构完整!”小金兴奋起来,“老大你想……”
“把情绪碎片导进去。”陈古指向星图上发光的模块,“不用拼回完整文明,就让它们以‘情感记忆样本’的形式存在。”
“给每个碎片一个独立小空间。”
“让它们……安息。”
赤龙快速计算:
“需重建隔离层,防碎片互染。能量消耗:中等。”
“风险:碎片中残留意识过强可能形成‘记忆幽灵’,干扰运行。”
“俺不怕。”看晓跳下椅子,“俺可以每天去和它们说话,就像……照顾花园。”
他眼睛亮晶晶的。
“说不定有些碎片,还能想起自己是谁呢。”
计划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三天,议会山像开了宇宙级殡仪馆兼心理诊所。
小金负责技术重构,把冰冷样本库改成温暖小隔间。
赤龙设计情感过滤器。
看晓成了“首席安抚师”,每天带着小黄龙拜访“碎片住户”。
“你好呀,俺是看晓。”
“这是小黄,它有点吵,但心地好。”
“你记得自己名字吗?”
大多数碎片只会重复单调情绪词。
“冷……”
“痛……”
“不想死……”
但也有特别的。
第四天下午,看晓在第七区遇见一团特别亮的碎片。
它安安静静,散发柔和蓝光。
“你好?”看晓凑近。
碎片轻轻波动。
传出的不是词语,而是一段……旋律。
只有四个音节。
优美得让人心颤。
“这是啥?”小黄龙歪头。
“像是……歌?”看晓试着哼了一遍。
刚哼完。
碎片突然剧烈颤动!
蓝光炸开又收拢,在空中凝聚成小小虚影——
是个长翅膀的小人。
只有巴掌大。
透明得像水滴。
“你……”小人开口,声音像风铃,“你会唱我们的《归家谣》?”
看晓愣住:“我哼的……是你们的歌?”
“第一小节。”小人绕看晓飞一圈,“只有被选中的‘传承者’才能学会。你是谁?”
看晓花了半小时解释现状。
小人静静听完,落在他手心,翅膀垂下。
“所以……我的文明,真的没了?”
“……嗯。”
“族人们呢?”
“可能……也变成了碎片。”
小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黄龙以为它要消散了。
“那,”小人忽然抬头,“你能再哼一遍吗?”
看晓点头。
他轻轻哼起那段旋律。
小人跟着哼。
哼着哼着,它身体里冒出更多音符。
一段完整的歌,像泉水流出来。
“这是我们每个孩子都会唱的歌。”小人轻声说,“歌词意思是:无论星辰如何流转,家永远在灵魂深处闪光。”
它飞到隔间透明墙前,看着外面浩瀚数据库。
“谢谢你,给我一个可以唱歌的地方。”
那天晚上,议会山所有成员都做了同一个梦。
梦见温柔歌声从熔炉深处传来。
像摇篮曲。
第二天,岩心族代表来找陈古:“我们族里噩梦停了。”
“錵铎族也是。”另一个代表说,“星球不哭了,反而在……哼歌?”
陈古看向熔炉方向。
看晓正在样本库里,跟着小人学第二段旋律。
“情感会传染。”赤龙分析道。
“正向情绪碎片释放的波动,中和了负面情绪影响。形成意外良性循环。”
“好事。”
陈古难得笑了笑。
但他知道,好事不会持续太久。
第十天。
小金改造完成百分之八十。
看晓体内的信号转换程序设计好了,等最后测试。
归档者舰队仍在跳跃点外,像耐心猎人。
而小黄龙——
还没回来。
“通讯器最后信号是两天前。”赤龙调出星图。
红点在“沉默集市”星系闪烁后消失。
“可能进入信号屏蔽区,也可能……”
“不可能。”陈古打断,“那虫子命硬得很。”
话这么说,但他三天没睡好了。
第十一天中午。
议会山外围巡逻队突然发来警报。
“检测到高速不明物体接近!”
“能量特征……混乱!像打了好几架!”
陈古冲到指挥所。
屏幕上,一个小点正歪歪扭扭冲向大气层。
拖着一长串黑烟。
“是小黄!”看晓惊呼。
飞船——如果那还能叫飞船的话——以近乎坠毁的姿态砸在广场边缘。
舱门炸开。
小黄龙滚出来,浑身是伤,鳞片掉了七八块。
手里死死抓着一个数据板。
“老……老板……”
它吐了口黑烟。
“俺回来了……”
医疗队蜂拥而上。
半小时后,包扎成粽子的小黄龙躺在病床上,一边啃能量棒一边汇报。
“那集市真他娘的黑!”
它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
“进去先收‘情报税’,问个路都要钱!俺带的信用点半小时就花光了!”
“然后呢?”陈古坐在床边。
“然后俺就去打黑拳呗。”小黄龙得意晃晃尾巴,“擂台赛,赢一场给五百点。俺打了二十场,全胜!”
“吹吧你。”李晓笑骂,“就你这三脚猫功夫?”
“真的!就是……最后一场对手有问题。”
小黄龙表情严肃起来。
“是个改造人,全身百分之九十机械,但打斗风格特熟悉。俺拆了他一条胳膊,发现里面零件……有播种者技术印记。”
病房安静了。
“你确定?”苏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