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坟里的时间是凝滞的。
并非真正的静止,而是流动得极其缓慢,缓慢到几乎无法察觉。
火种号漂浮在无数光点之间,宛如一条游弋在发光海洋中的鱼。
每一个光点里,都沉睡着一个人影——有年轻的,有苍老的,有的甚至并非人形。播种者文明在漫长的岁月里,接纳了太多不同种族。
“他们都还……活着吗?”看晓扒在舷窗上,小声问道。
“算是。”初代园丁的声音有些沙哑,“意识尚存。肉体早在时光中化为尘埃了。”
他走到控制台前,将七块水晶片插入凹槽。
咔哒。
水晶片亮起,七道光束射向墓园深处。
那些光点开始波动。
仿佛沉睡之人被轻轻唤醒。
“谁……”
一个苍老的声音直接在舰桥众人的脑海中响起——不经过任何通讯设备。
“谁在惊扰长眠?”
初代园丁深吸一口气,走到舷窗前。
“是我,园丁第七代首席,编号Alpha-001。”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那声音笑了。笑声里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以及一丝释然。
“小Alpha啊。”
“你都老成这样了。”
初代园丁的眼泪瞬间涌出。
“老师……您还认得我?”
“认得。你小时候总偷吃实验室的培养基,说是像果冻。”
更多的光点开始闪烁。
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
“是小Alpha!”
“他还活着!”
“三万多年了……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了?”
“归墟的封印还稳固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
陈古望着这场景,心中发酸。
这些意识,在这里守候了三万余年。
只为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后来者。
“老师,长话短说。”初代园丁擦去眼泪,“外神入侵,定义之源遭受污染,最高仲裁庭失联。我们需要防御系统的原始设计图。”
“设计图啊……”
苍老的声音沉吟着。
“存放在‘记忆核心’里。但提取需要时间,而且……”
“而且什么?”
“设计图是加密的。需要七个不同文明的‘思维方式’同步解码。”
“思维方式?”
“就是……”声音顿了顿,“你们如何解决问题?如何看待世界?如何定义‘对’与‘错’?”
舰桥内众人面面相觑。
“这要怎么给?”李晓皱眉。
“很简单。”
一个光点飘到舷窗前。
光点中是一位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老太太。
“玩个游戏。”
她抬手一挥。
舰桥中央出现了一张虚拟长桌,桌上摆放着七块形状各异的拼图。
“每个文明选一块拼图,用你们自己的方式将其完成。拼合时,我们会记录你们的思维过程——那便是钥匙。”
“这么简单?”小黄龙表示怀疑。
“简单?”老太太笑了,“孩子,你试试便知。”
小黄龙自告奋勇,选了第一块。
拼图内容竟是……一锅汤的配方?
食材列表:未知肉类、奇怪蘑菇、发光草、情绪提取液……
“这啥啊?!”
“用你的思维方式去拼。”老太太说,“你是个厨子,对吧?那就按照烹饪的逻辑来。”
小黄龙挠挠头,开始嘀咕:“肉得先焯水去腥……蘑菇要后放才能提鲜……发光草可能有毒,得先处理一下……”
它一边念叨,一边在虚拟界面上操作。
拼图逐渐成型。
最终化作一锅……冒着诡异绿光的汤。
“完成!”小黄龙得意道。
老太太点头:“记录完毕。下一个。”
李晓选了第二块。
那是战术部署图,包含敌我兵力、地形、资源等要素。
他立刻进入状态:“先派遣侦察小队摸清外围情况,主力兵分三路进行佯攻,特种作战单元绕后突袭……”
拼图演变为一份详尽的作战计划。
第三个是苏宁。
她选的是“社会结构优化方案”,涉及人口分布、资源分配、矛盾调解等。
她思考得极为细致:“必须考虑到弱势群体的需求,要预留政策缓冲期,还要建立有效的反馈机制……”
第四个是提尔。
他的拼图关乎“信仰体系构建”——教义、仪式、传播方式。
他态度坚定:“信仰应当包容,不可排他,必须允许质疑与探索的存在……”
第五个是老墨。
他面对的是“跨文明法律框架”,包括条款、解释权、执行机制等。
老墨的触须舞动着:“得留出‘灵活调整的空间’……不,是‘适应性’!过于僵化的法律无法长久存续……”
第六个是铁锤洛卡。
纯数学问题。
它瞬间解开。
第七个是陈古。
他面前的拼图是……一张白纸。
“这是什么拼图?”陈古问。
“未来。”老太太说,“用你的方式,描绘一个可能的未来。”
陈古沉默。
他想起了地球。
想起了人类舰队。
想起了归墟中的饕。
想起了那些已然牺牲的人们。
随后,他抬起手。
没有绘制任何具体的图景。
只是在白纸上写下了一个字:
“路。”
“完了?”老太太问。
“完了。”陈古点头,“路不是画出来的,是走出来的。未来亦然。”
老太太静静注视着他。
良久,露出了笑容。
“足够了。”
七个光点同时大放光明。
数据流如瀑布般涌入控制台。
【思维模式记录完毕……】
【解码中……】
【预计时间:1小时】
“等待吧。”老太太的意识体飘到初代园丁身旁,“趁这工夫,跟我说说外面的故事。”
初代园丁开始讲述。
从三万年前的分离,讲到寂静法庭的建立,讲到归墟封印的松动,讲到人类文明的崛起,再讲到外神的入侵……
提及哨兵的牺牲时,他的声音哽咽了。
“那孩子……也先走了啊。”
老太太轻声叹息。
“当年她最爱偷吃我做的能量饼干了。”
“每次来实验室都要顺走几块。”
光点们静静聆听着。
仿佛一群老人,在聆听来自远方的故事。
一小时后。
叮。
【解码完成】
【防御系统设计图已提取】
【警告:图纸显示,仲裁庭核心区已被‘规则重构’】
【当前内部状态:规则迷宫】
“规则迷宫?”陈古皱眉。
老太太调出图纸。
三维投影显示,仲裁庭内部的空间被分割成了无数个“格子”。
每个格子都拥有不同的物理规则。
有的格子重力是地球的十倍。
有的格子时间流速仅为外界的百分之一。
有的格子甚至连“上下”这个概念都被重新定义——你可能走着走着发现自己头朝下,但感官却告诉你这才是正的。
“外神干的?”李晓问。
“不像。”老太太摇头,“这手法……更像是在原有防御系统基础上进行的升级。”
“谁会升级仲裁庭的防御系统?”
“不得而知。”
老太太指向图纸上的一个红点。
“这里是定义之源的核心位置。要抵达那里,必须穿越至少十二个规则格子。”
“每个格子的规则都不同,且会随机变化。”
“走错一步,便可能被‘规则冲突’彻底撕碎。”
舰桥内的气氛凝重起来。
“有安全路径吗?”苏宁问。
“有。”
老太太勾勒出一条曲折的路线。
“但这条路……需要七个人同时在不同格子触发机关,才能打开最终通道。”
“又是七……”小黄龙嘀咕道。
“因为防御系统本就是我们七人设计的。”老太太笑了,“当年想着,万一出了岔子,至少也得七个文明联手方能解决。”
“如今果真用上了。”
图纸下载完毕。
光点们开始逐渐暗淡。
“小Alpha。”老太太轻声道,“该启程了。”
“老师……”
“莫要伤感。我们在此等待如此漫长的岁月,今日能派上用场,值得了。”
“你们……”
“我们会继续沉睡。或许有一天,还会有人需要这份设计图。”
光点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墓园重归宁静。
初代园丁伫立在舷窗前,久久未动。
陈古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
“嗯。”
火种号缓缓退出祖坟。
那幅展开的画卷重新合拢,消隐于星空之中。
“设定下一个坐标。”陈古沉声道,“最高仲裁庭。”
空间跳跃。
再次跳跃。
十小时后。
火种号抵达仲裁庭外围。
眼前的景象令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那十二座金字塔状建筑,如今被一层半透明的“膜”所包裹。
膜的表面流淌着无数发光的符文——那是正在运行的规则代码。
地球联军的主力舰队早已就位。
上万艘战舰排列成严整的阵列,炮口齐齐指向那层薄膜。
然而,无人敢开火。
因为薄膜上悬浮着一行清晰的大字:
【攻击者将被重新定义】
无人知晓“重新定义”的具体含义。
但可以肯定绝非好事。
“陈古先生!”
联合国秘书长的通讯接入。
“你们终于到了。情况……不容乐观。”
“看出来了。”
“我们曾尝试派遣无人机靠近,结果……”
画面切换。
一架无人机缓缓飞向那层薄膜。
在接触的瞬间——
无人机变成了……一束鲜花。
真正的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