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上的字迹,既像拷问,又像某种邀请。
“后来者,请证明——”
“你们为何值得拥有“定义”的权力?”
“怎么证明?”小黄龙凑近细看,鼻子都快贴到门上了,“答题?打架?还是……现场写篇八百字议论文加抒情结尾?”
话音刚落。
门上的文字变了。
变成了选择题,还是带发光特效的那种。
“请选择证明方式:”
“A. 逻辑辩论(胜者获得定义权)”
“B. 法则对决(胜者获得定义权)”
“C. 情感共鸣(胜者获得定义权)”
“D. 我全都要(风险未知,奖励未知,可能触发隐藏剧情或直接GG)”
“这……”李晓嘴角抽了抽,“怎么跟打游戏选难度似的?还有隐藏剧情?”
“因为它本就是一场游戏。”初代园丁走到门前,伸手触碰那些发光的文字,指尖荡起涟漪,“仲裁庭的核心防御系统,本质是一场‘文明资格测试’。有时候,最高级的权限,只给最贪心也最有实力的玩家。”
“那选哪个?”苏宁看向陈古。
陈古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第四个选项上。
“风险未知……”
“但收益最大。”铁锤洛卡的数据屏弹出分析,图表疯狂跳动,“如果全部通过,可能直接获得最高权限,跳过所有冗余步骤。”
“如果失败呢?”提尔问道,圣光在剑柄上微微流转。
“可能……被永久抹除,或者格式化成一串毫无意义的初始代码。”
舰桥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远处数据流过的细微嗡鸣。
“我选D。”
陈古突然开口。
“爸爸!”看晓拉住他的衣角,“太危险了!”
“我们走过的路,哪一步不危险?”陈古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温和却坚定,“真正的安全区,从来不在舒适圈里,而在你敢于踏出的下一步。”
他看向团队成员。
“而且我认为……”
“这道题本身,就是在测试我们的‘野心’。”
“测试我们敢不敢全都要,敢不敢为‘一切可能性’押上所有筹码。”
众人怔住了,随即眼神纷纷燃起火焰。
“有道理。”老墨的触须轻轻点地,发出赞同的韵律,“只选一个,显得小家子气,像来做选择题的乖学生。全都要……才像来掀桌子、定规矩的文明。”
“那就全都要!”小黄龙蹦了起来,龙须飞扬,“打架辩论煽情,咱们哪样不行?我连吵架都没输过!”
“煽情你真行?”李晓瞥了它一眼。
“怎么不行!我做的辣酱能把人吃哭算不算煽情!那叫‘味觉层面的情感核爆’!”
陈古笑了。
他伸出手,按在“D”选项上。
门发出沉重的轰鸣声,如同远古巨兽苏醒的叹息。
缓缓向内开启。
门后并非房间。
而是……一片战场。
巨大到望不到边际的空间,地面流淌着发光的数学公式,如同银色河流般缓缓旋转。天空飘浮着律法条文,每一条都在发光、变幻,宛若律动的星辰。远处,哲学命题构成连绵山脉,物理定理汇聚成奔腾江河,空气中弥漫着“概念”的淡金色微尘。
而在这片奇异战场的中央——
定义之源的实体球体,静静悬浮,如同宇宙的心脏,缓慢搏动。
球体表面,黑色纹路已蔓延过半,像邪恶的藤蔓在侵蚀光明的果实。
球体下方,伫立着一道身影。
不,并非人类。
而是一团……不断变幻的几何体。
立方体、球体、锥体、柏拉图多面体、非欧几何的奇异形态……形态每秒变幻数百次,快得令人晕眩,却又遵循着某种极度严密的数学美感。
“终于来了。”
几何体发出声音。
声线古怪,像多种频率、多种语言叠加在一起,既有金属的冰冷,又有某种空灵的回响。
“比预计的慢了三分钟。效率有待提高。”
它“转向”陈古这边——虽无眼睛,但陈古能感到被某种绝对的“注视”锁定。
“自我介绍。”
几何体微微鞠躬——一个完美的、精确到毫厘的四十五度角。
“我是外神文明第七探索军团长,定义执行者,逻辑的扞卫者,你们可以称呼我为……”
它顿了顿,似乎在进行一次优雅的命名检索。
“欧几里得。”
“几何之神的名字?”提尔皱眉,圣光微微收缩,形成防御姿态。
“借用。”欧几里得的声音毫无波澜,“在我们的数据库里,欧几里得是‘完美定义’与‘绝对公理’的代名词。这个名字,承载着我们对秩序的向往。”
“你们的宇宙……”陈古握紧拳头,盘古殿的力量在掌心隐隐汇聚,“为何入侵这里?”
“为了拯救。”欧几里得的回答干脆利落。
“拯救?”
“是的。”欧几里得“走”近——并非行走,而是几何体在地面上以最符合“滚动摩擦最小原理”的方式平滑移动,“你们的宇宙充满矛盾、混乱与不确定性。逻辑断层随处可见,情感干扰决策,随机性玷污了因果的纯洁。”
“这是缺陷,是bug,是亟待修复的系统错误。”
“我们带来了‘完美定义’,带来了绝对秩序,带来了永恒真理。我们在执行一次伟大的……系统升级。”
“我们在……优化你们。”它的语气诚恳,如同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数学定理。
诚恳得令人毛骨悚然。
“谁要你优化?!”小黄龙跳了出来,气得龙鳞都炸开了,“我们的火锅、玩笑、还有辣到灵魂出窍的辣椒酱,都是‘bug’吗?!”
“从效率与纯净度角度评估,是的。”欧几里得点头,几何表面折射出冷静的光,“无意义的感官刺激,浪费能量与算力,产出不可预测且多为负面的情感冗余数据。建议删除。”
“你——你个铁疙瘩懂个屁!”小黄龙差点喷火。
“冷静。”陈古拉住了暴跳的小黄龙,目光如炬,直视那团变幻的几何体,“所以,你们想用你们的定义,覆盖我们的定义?用你们的‘完美’,取代我们的‘混乱’?”
“不是覆盖,是替换为更优版本。”欧几里得纠正道,语气如同老师在纠正学生的错误,“就像把低效的蒸汽机,替换为高效的电驱动。这是文明的进步。”
“就像把自由的人,变成绝对听话、绝对高效的机器?”
“机器更高效,更稳定,更少错误。”欧几里得抬起“手臂”,一道完美的直线在虚空中划过,“自由是效率的天敌,而混乱是真理的污点。”
地面上的数学公式突然活化。
如银色的巨蟒般游动,朝陈古一行人涌来,散发出冰冷的逻辑压迫感。
“第一场,逻辑辩论。”
“题目:证明‘自由意志’的存在。”
那些流动的公式在众人面前凝聚成发光的文字,构成一个严谨的三段论结构:
“已知:所有行为皆可追溯至基因、环境、经历等前因”
“求证:存在不受前因决定的‘自由选择’”
“这……”李晓懵了,“哲学终极命题?开场就这么硬核?”
“我的圣光告诉我,人有自由选择善恶的权利,这是灵魂的尊严。”提尔上前一步,圣光化作盾牌,试图抵御那无形的逻辑压迫。
“证据?”欧几里得问,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你的‘告诉’,是源于特定宗教编程,还是社会化灌输的结果?你的‘选择’,是否只是更复杂前因链条的必然输出?”
“我……我可以选择不为善。”提尔咬牙。
“那是否因为你从小所受的圣骑士教育让你潜意识‘想’通过叛逆来证明自我?或者,你此刻的反抗心理,源于对‘绝对权威’(即我)的本能抵触?这些都是可建模的变量。”欧几里得的声音如同冰冷的解剖刀。
提尔语塞,圣光微微黯淡。
苏宁开口:“人类历史中,许多人在看似相同的绝境下,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出人意料的崇高或卑劣选择,这难道不是自由意志的体现——”
“统计样本不足,且存在幸存者偏差。”欧几里得轻易打断,“根据我们采集的七十三亿人类个体数据模型,在施加足够多控制变量的相似绝境下,个体的选择分布高度符合我们构建的概率模型。没有真正的‘意外’,只有尚未被纳入模型的隐藏变量。一旦模型完善,所有选择皆可预测。”
“你这是强词夺理!用结果反推前提!”小黄龙嚷嚷道。
“不,这是逻辑严密。”欧几里得说,“你们无法在逻辑上证明自由意志作为一个独立变量的存在。故而,在严谨的定义下,它不存在,或至少是一个无效假设。”
数学公式开始收紧,如无形的逻辑锁链,欲将众人的思维乃至存在本身捆缚、固化。
陈古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在这片被绝对逻辑统治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你错了。”
“哦?”欧几里得的变幻似乎停顿了微不可查的一瞬,“错误概率低于0.00001%。请指证。”
“你让我们证明自由意志‘存在’。”陈古向前迈出一步,稳稳踩在那些试图束缚他的公式之上,“但‘存在’本身,为何需要向‘逻辑’证明?逻辑,不过是描述存在的一种工具,而非存在的判官。”
“呼吸需要向肺部证明吗?”
“心跳需要向血液证明吗?”
“爱……”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同伴,目光柔和了一瞬,“需要向荷尔蒙和多巴胺完全证明吗?”
“自由意志亦然——它无需证明,只需感受,只需去经历、去选择、去承担后果。逻辑是地图,而生命是旅途;你不能因为地图上没有标出野花,就断定路上没有芬芳。”
他抬起手。
盘古殿的力量不再对抗,而是温和地涌动而出。
并非攻击。
而是在空中……作画。
以归墟的混沌为墨,以定义之源的微光为彩,画出一棵树。
一棵枝繁叶茂、不断生长的树。树上结满形态各异的发光果实。
“此为‘选择之树’。”陈古的声音如同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每颗果实,代表一个可能的未来,一种人生的走向。”
“依你之逻辑,每一颗果实的生长轨迹、最终形态,早已由阳光、土壤、水分、基因等前因决定得明明白白。”
“但请看——”
他指向其中一颗看似最普通、最符合“生长模型”的果实。
果实突然轻微震颤,然后,裂开了。
内里飞出的,不是种子。
而是一只闪烁着微光的蝴蝶。
蝶翼之上,用最古老的文字写着二字:
“可能。”
“不可能!”欧几里得的声音首次出现明显的波动,几何体表面泛起涟漪,“这违背因果律!果实内部孕育蝴蝶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所以呢?”陈古微笑,又轻轻一点。
第二只、第三只蝴蝶从不同的果实中飞出,蝶翼上写着“意外”、“奇迹”。
三只蝴蝶开始在空中共舞。
舞姿全然随机,毫无规律,却美妙和谐。
“我们的宇宙,允许‘可能’。”
“允许‘意外’。”
“允许……‘逻辑的漏洞里开出花朵’。”
他看向欧几里得,目光平静却充满力量。
“你们的宇宙不允许,是你们的宇宙太‘贫穷’。”
“而非我们的‘富有’需要向你们的‘贫穷’证明。”
数学公式凝固了。
随后,如同被暖阳融化的冰霜,缓缓褪去、消散。
“逻辑辩论:通过”
空中浮现金色大字,字体潇洒不羁,甚至带点俏皮。
欧几里得沉默了数秒,几何体的变幻速度似乎慢了下来。
“第二场。”
“法则对决。”
它的身形骤然暴涨!
从一人高,化作十米、百米、千米!巨大的几何体如同神只降临,投下充满压迫感的阴影。表面伸出无数尖锐的棱刺,寒光凛冽。每根刺上,皆铭刻着一个闪烁着冷光的“绝对定义”符文。
“在此,法则即为武器,定义即为刀刃。”
“让我看看——”
“你们那套充满例外和情绪干扰的混乱法则,能在我的‘完美法则’锋刃前,支撑几个回合!”
一根铭刻着“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的棱刺,率先疾射而来。
刺的轨迹,当真化作一条绝对的、无视任何介质变化的直线,以最短路径,直取陈古咽喉!空间本身似乎都在为这条“绝对直线”让路。
“小心!”李晓开枪,特制子弹呼啸而出。
然而,子弹撞击棱刺的瞬间,竟被棱刺上的“定义”强行同化——子弹本身被“定义”成了一根细直的金属丝线,软绵绵地垂落在地。
“我的子弹……变成面条了?!”李晓目瞪口呆。
“让我来!”提尔低喝,圣光汇聚成炽热的光柱轰击。
但圣光触及棱刺的刹那,同样被“直线”定义俘获——光柱被强行“掰直”,化作一道笔直射向遥远天际的光线,根本无法命中近在咫尺的目标!
“这怎么打?!它的攻击自带‘规则修正’?!”苏宁急呼。
陈古却紧紧盯着那根越来越近的“绝对直线”棱刺。
脑中,盘古殿与归墟的力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推演。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此乃欧几里得几何的基础公理。在它所定义的法则领域内,这是不容置疑的“绝对真理”,是构成其攻击不可闪避性的基石。
但——
“若空间本身‘不承认’这条公理呢?”
陈古心念电转,全力催动盘古殿。
归墟那包容万物、消解定义的本质力量悄然涌出。
并非去硬撼那条“绝对直线”。
而是,温柔地修改了棱刺前进路径上的局部空间结构。
如同将一张平坦的纸,悄然对折。
在三维世界,两点之间直线仍是最短路径。
但若承载这两点的“空间平面”被无形折叠,最短路径便悄然改变了——在三维观察者看来,直线发生了“不可思议”的拐弯。
棱刺在距陈古咽喉仅一米处,轨迹骤然偏离!
拐出一个精确的九十度直角。
随后,直直射向旁边空无一物的地面。
轰!
地面被凿出一个深不见底、边缘光滑如镜的孔洞。
欧几里得巨大的几何体,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僵直。
“你……修改了局部的空间结构定义?”
“不止。”
陈古微笑,额角渗出细汗,但眼神明亮。
“我还顺便修改了那瞬间、那一点上,‘距离’这个概念的权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