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向船舱方向，那里隐约传来小黄龙和敖丙因为“宫保鸡丁该放多少花生”而起的争吵声。
“你们会为了厨房设计吵架，会为了谁多种了一棵菜较真，会在深夜里想家哭鼻子……但你们争吵时眼里有光，较真时手里有土，哭完后继续往前走。”
“这很重要？”
“很重要。”园丁重重点头，“文明不是机器，不是完美的程序。文明是有缺陷的、会哭会笑、会犯傻但也会成长的……生命。而生命最动人的地方，恰恰是它的不完美和挣扎。”
他转身，面向星空，白袍无风自动：“我带过很多文明。有些太完美，最后僵化了，像水晶雕塑——好看，但没有温度。有些太激进，自我毁灭了，像烟火——灿烂，但只剩灰烬。你们……刚刚好。像野草，看着杂乱，但哪里都能活，还能开花。”
陈古握紧水晶。那股搏动透过掌心，传进心里。
“我们会找到摇篮的。”
“我知道。”园丁回头，眨了眨眼，那个动作让他瞬间像个恶作剧的孩子，“不过在那之前……能请我吃顿火锅吗？我闻着香味三天了，寂静法庭的食堂只有‘营养均衡膏’，味道像加了糖的混凝土。”
陈古愣住。然后大笑，笑声在观景台里回荡。
“走！管够！辣度随便选，从‘微醺’到‘灵魂出窍’都有！”
当晚，厨房开了小灶。小黄龙亲自掌勺，敖丙打下手——后者试图用游戏技能“火焰喷射”助燃，被小龙一锅铲拍开：“去去去！火锅讲究文火慢熬，你那是炸厨房！”
红油翻滚，香气像有实体般在舱内弥漫。园丁坐在桌前，像个等开饭的孩子，白袍袖口卷起，木杖靠在墙角——那木杖自己立着，顶端微微发光，像在记录什么。
“这个……怎么吃？”园丁指着毛肚，眼神好奇得像第一次见到外星生物。
“七上八下！”小龙示范，爪子灵活得像弹钢琴，“涮八秒，脆得很！时间就是毛刺的灵魂，少一秒生，多一秒老！”
园丁学着涮了一片，动作认真得像做实验。送进嘴里，咀嚼。然后，眼泪“唰”地流下来了，不是辣哭的，是那种积压太久突然决堤的哭。
“怎么了？太辣？”陈古赶紧递水。
“不是……”老人抹着泪，但泪越抹越多，“是味道……三万年前，我母亲做的最后一顿饭，就是这个味道……她当时说：‘孩子，出去闯吧，记得回家’……可我再也没找到回去的路……”
全桌安静。只有火锅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像在替时间叹息。
小黄龙悄悄往汤里加了点“幸福蘑菇”——从饕的VIP卡点的，备注是“治愈系，别放多了，上次俺笑了六小时停不下来”。
园丁吃着吃着，哭声渐止。脸上露出温暖的笑，那笑容让周围的光线都柔和了几分。“谢谢。”他看向小龙，“这是我三万年来，吃得最开心的一顿饭。原来怀念可以不只是痛，也可以是烫的、辣的、让人流汗又流泪的。”
饭后，园丁主动提出帮忙——用他的话说：“吃了饭得干活，这是宇宙基本礼仪。”
他先去了生态农场。手轻轻按在土壤上，闭眼，轻声吟唱。那不是人类语言，是某种更古老的韵律。然后——那些刚种下的种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芽、抽枝、开花、结果。十分钟，完成了一个月的生长周期，结出的果实饱满发亮。
王大有看傻了，手里的记录板掉地上：“这、这是……”
“一点小把戏。”园丁谦虚道，“时间加速，只对植物有效，且不损耗它们的生命力。但别对人用——上次我对一只苍蝇试了试，它老死了，死前还写了份遗嘱，我看不懂。”
他又去了引擎室。在曲速引擎的控制面板上随手点了几个地方——那些地方甚至没有按钮，只是外壳上的花纹。“这里，能量导流效率可以提升百分之三。这里，空间褶皱的稳定性更好，能让曲速航行时的晕船率下降40%——别谢我，我晕船。”
赵明工程师盯着数据屏，眼珠子快瞪出来了：“您怎么知道这些接口……我们设计图都没标注！”
“三万年前，我们用的也是类似技术。”园丁微笑，“不过更粗糙些——我们那代的曲速引擎，启动前还得烧香拜一拜，祈祷空间之神别打喷嚏。”
最后，他来到修真区。玄诚子道长正带着弟子打坐，聚灵阵光芒流转。园丁站在阵法边缘看了会儿，抬手在空中画了个符号——那符号由星光勾勒，落下时融入阵法。
霎时间，灵气浓度翻了一倍！而且更纯净，更容易吸收，连修炼多年的老道都感觉瓶颈松动了。
“这是……上古聚灵纹？”玄诚子激动得胡子直抖，“传说中失传三万年的本源道纹！您、您从哪……”
“送你们了。”园丁摆摆手，“好好练。修真……不该只是打打杀杀。最高境界应该是——你修炼时，周围的花都开得更好些。这才是与天地共鸣。”
一天下来，全船人都服气了。这哪是监工啊？这是送温暖的老爷爷！还是自带三万年版教科书和实操教程的那种。
晚上，陈古找到园丁。老人正在自己房间，对着一个全息相框发呆。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穿着古老的宇航服，背景是一颗橙红色的星球。他们笑得灿烂，眼里有光，那种光陈古很熟悉：是出发时的期待，是相信前路有奇迹的天真。
“我的队友。”园丁轻声道，“播种者计划的第一批园丁。002号，植物学家，她能让死星开花。003号，地质学家，他能听懂岩石的梦。他们……都没能回来。不是牺牲，是迷路了——在时间里迷路了。”
陈古沉默。他想起盘古殿里那些失落的名字。
“我活了这么久，见过太多文明兴起又陨落。”老人放下相框，相框自动折叠成一片星光，收进袍子，“有时候会想，我们播种，到底是对是错。就像给孩子一把锋利的刀，是教他防身，还是给他凶器？”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园丁看向陈古，眼里那三万年的重量终于有了着落，“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拿到了刀，却先用来切菜做饭。这就够了。”他顿了顿，“文明的意义不在征服，在厨房——谁能让更多人吃饱、吃好、吃得开心，谁就赢了。”
他起身，从行李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封皮是某种星兽皮，触感温润，书页边缘有细密的金色星纹。“这是我三万年的观察记录。三百二十七个文明的兴衰史，他们的技术、文化、艺术、笑话、菜谱……以及他们怎么把自己玩死的教训。送你了。”
陈古接过。笔记很沉，不是物理重量，是三万年时光沉淀出的密度。
“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你需要。”园丁拍拍他肩膀，“前方的路……不好走。有这些，能少踩点坑。虽然该踩的坑一个都不会少，但至少你知道坑里有什么——可能是水，可能是屎，可能是个惊喜盲盒。”
“谢谢。”
“不用谢。”老人眨眨眼，那个孩子气的表情又出现了，“真要谢……明天早饭，我想吃油条豆浆，可以吗？要刚炸的油条，脆的；豆浆要现磨的，烫的。三万年前的地球早餐，我馋了很久。”
陈古笑了：“没问题！让小黄龙四点起床磨豆浆——反正它熬夜打游戏。”
夜深了。陈古回到自己房间，翻开笔记。第一页写着：
“给后来者：别怕犯错，别怕绕路。文明的路，从来都是弯的——直的叫隧道，弯的才叫风景。”
他继续翻。里面记录着无数文明的兴衰，笔触冷静又温柔：有的因为能源枯竭而消亡，死前把最后一点光存进水晶，等后来者开启；有的因为内战而分裂，两派用同样的科技打得星河变色，最后和解时发现仗打完了，庆功宴的菜谱倒留了下来；有的因为技术失控而自我毁灭，但毁灭前发送了警告信号——信号现在还在宇宙里飘，歌词是首童谣。
每一页，都是血淋淋的教训。但每一页最后，都有一行小字，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显然是在不同心境下写的：
“他们试过了。现在，轮到你们了。祝你们吃得比他们好。”
陈古合上笔记。看向窗外。启明星号静静停泊在星空下，灯光点点，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呼吸。三天后，它就要启航，载着三千个梦想，一个三万岁老人的期盼，一本写满“别这样”的指南，和一张能点“孤独拌虚空”的VIP卡。
路很长。但至少，他们不孤单。甚至有点挤——毕竟船上住了个能暂停时间的园丁，一个能把游戏技能具现化的网瘾龙，一个啥都吃的债主的会员卡，以及三千个坚信“星际航行也得吃火锅”的顽固分子。
床头通讯器响了。是小黄龙，背景音有油锅的滋啦声。
“老大！园丁老爷子说他会做正宗的四川麻辣烫！连汤底配方都是三万年前古法！明天早饭就吃那个行不行？俺可以少吃一根油条换！”
陈古扶额：“让他跟王部长申请食材额度。另外……别让他碰辣椒粉，我怀疑他会用时间加速催辣。”
“好嘞！”
挂断通讯，陈古躺下。闭上眼睛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摊开的笔记。封底内页还有一行字，字迹很新，墨迹未干般发亮，显然是园丁刚才偷偷加上去的：
“PS：厨房那罐标着‘特辣’的辣椒粉，实际辣度只有中等。因为它被放在角落，时间流逝不均匀，靠近舱壁的那半罐已经辣度衰减了15%——建议搅拌均匀再使用。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只是个路过的园丁。”
陈古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这个老爷子……
还真是个园丁。连辣椒粉的“长势”都管。
也好。
有这么个“监护人”，这趟旅程……至少饭菜味道有保障了。
晚安，三万岁的守望者。晚安，即将出发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