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巨人来了兴趣。自己也伸出粗大的手指——那手指缺了一节,用螺丝代替——蘸了满满一指头,直接塞进嘴里。
咀嚼。独眼猛地瞪圆,眼白布满血丝。
然后——
“吼——!!!!!!”
他仰天长啸,声波震得周围垃圾碎片都在抖,连启明星号的护盾都泛起涟漪。皮肤从灰褐色瞬间变成通红,像煮熟的螃蟹,独眼充血,冒出实质性的热气,头顶那道焊疤都在发亮。
“爽——!!!”
巨人咆哮,声音里带着痛并快乐着的颤音。
“这辣味……够劲!比我在‘烈焰星’挖的火山辣椒还带劲!比我上次吃的那块‘过期三千年放射性燃料棒’还刺激!这辣里有故事!有灵魂!有想揍人的冲动!”
他盯着那罐辣椒酱,眼神像饿了三天的狼看到烤全羊。
“这玩意儿……能换三艘中型破船的零件!不,五艘!不,十艘!等等,你们有多少?我全要!”
小黄龙咧嘴笑,在空中写字:“就这一罐,试验品。但配方可以谈。”
“配方?”巨人独眼放光,像探照灯,“你肯卖配方?多少钱?我用所有家当换!”他拍了拍腰间的破袋子,里面叮当作响。
“不卖。”小黄龙摇头,写字速度飞快,“但可以用其他东西换。比如……情报。你们在这儿混这么久,肯定知道哪里有好东西吧?藏宝图、遗迹坐标、神秘传说、哪里的垃圾最新鲜……都可以。”
独眼巨人和手下们交换眼神,用那种“这群菜鸟想去送死”的怜悯表情。片刻后,巨人从怀里(其实是胸甲一个破洞里)掏出一卷脏兮兮的皮质物——看起来像某种星兽的皮,边缘焦黑,还沾着可疑的油渍。
展开。是一张手绘星图,线条歪歪扭扭,标注用的不是通用语,是拾荒者自创的符号文字。
“这是碎星海‘肥区’地图,最新版,上个月刚更新。”巨人压低声音,尽管真空里声音靠通讯器传输,“标记的都是还有油水可捞的残骸,我们还没来得及掏空的。不过……”
他粗大的手指指向地图边缘一个特别标记——那是一个耳朵形状的符号,画得很抽象,像小孩涂鸦。
“这里,‘聆听者之城’,回声文明的主星遗址。有宝贝——传说他们保存着所有已逝文明的记忆库,随便挖一块存储水晶出来,都能卖天价。但也有……邪门东西。”
“什么意思?”
“去那里捞宝的人,十个有九个没回来。”巨人表情严肃,独眼里没了刚才的兴奋,只有深深的忌惮,“回来的那个……疯了。整天蹲在角落,对着墙壁念叨‘他在回答我’‘他在模仿我’‘他学得越来越像了’。我们给他灌了三斤镇静剂,没卵用。最后那哥们把自己耳朵撕了,说‘这样他就听不见我,我也听不见他了’。”
他把地图塞给小黄龙,动作迅速得像甩掉烫手山芋。
“这地图换你的配方,值吧?附带忠告:离那个耳朵符号远点。好奇心害死猫,更害死穷得只剩好奇心的拾荒者。”
“值!”小龙点头,抱紧地图,“但配方我得回厨房写,你们等等——我得把‘虚空椒’的替代品写上,你们估计搞不到那玩意儿。”
“成!我们等!”独眼巨人搓着手,身后三百多拾荒者眼巴巴看着,有人已经开始舔嘴唇——尽管隔着宇航服。
小黄龙抱着地图跑回船舱。舰桥上,陈古看着这一幕,哭笑不得。
所以,人类文明在碎星海的第一笔交易、第一次外交、第一次情报获取……
是用一罐辣椒酱换来的?
也行吧。总比用炮弹换来得文明。而且辣椒酱吃完了就没了,炮弹打出去就回不来了——从经济学角度,我们赚了。
十分钟后,小黄龙送出一张写着配方的小卡片——特意用了防火防腐蚀材料,还塑封了(塑封膜是从医疗部顺的)。卡片上的字迹工整,配了简易插图,甚至标注了“如果太辣怎么办:喝牛奶,别喝水,水会扩散辣味”。
独眼巨人如获至宝,用两只大手捧着,独眼凑得极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他身后的拾荒者们围上来,眼巴巴看着,有人已经开始幻想:
“老大,咱们以后是不是能开辣椒酱厂了?就叫‘碎星火辣’牌!”
“废话!有了这配方,咱们就不用天天啃锈铁片了!我要用辣椒酱拌能量电池!肯定香!”
“我想拌那个过期三百年的压缩饼干,说不定就能咽下去了……”
交易完成。拾荒者们让开道路,还“热情”地指了条安全航线——用破烂飞艇在空中排出箭头形状。
“沿着这条走,避开‘碎星漩涡’——那地方会把船拧成麻花,和‘拾荒者陷阱’——那是我们挖的坑,专门坑不懂行的菜鸟。”独眼巨人挥手,独眼里居然有点……不舍?“祝你们好运!要是发财了……记得回来卖更多配方!我们收菜谱!什么菜系的都行!”
启明星号重新启航。舷窗外,拾荒者们还站在原地,眼巴巴望着,像送孩子远行的老父母——如果父母是三百个衣衫褴褛的星际流浪汉的话。
小黄龙回到舰桥,得意洋洋,尾巴翘得老高:“怎么样?俺厉害吧?用一罐酱换一张藏宝图,这买卖,秦始皇听了都得夸俺会谈判!”
“厉害。”陈古揉它脑袋,“但下次先请示。万一他们不吃辣呢?”
“不可能!”小龙信心满满,“宇宙真理之一:再穷再落魄的生物,味蕾都渴望刺激——因为生活已经够平淡了。”
陈古展开那张皮质星图。很粗糙,皮质油腻,摸上去手感诡异,但信息量不小。十几个标记点,大多旁边用拾荒者符号写着注释:
“‘铁王座残骸’——已掏空,连螺丝都没剩,建议不去。”
“‘哭泣女神像’——危险,有幽灵信号,上次去的兄弟现在还在哼童谣。”
“‘无尽回廊’——迷宫,进去了七个,出来了八个(多出来的那个不说话,只是笑)。”
只有“聆听者之城”那个耳朵符号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用的居然是古播种者文字(园丁辨认出来的):
“回声仍在。勿答。勿听。勿思。”
翻到星图背面。还有更小的一行字,像是后来用刀尖刻上去的,刻得很深:
“致后来者:若你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回答……快逃。那不是回声,是它在模仿你。模仿到最后,它会成为你,而你会成为……又一个回声。”
舰桥里温度似乎降低了几度。有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园丁前辈。”陈古看向老人,“您知道回声文明吗?他们到底……是什么?”
园丁沉默很久。久到小黄龙以为他站着睡着了,偷偷伸爪子想戳他,被陈古瞪回去。
“知道。”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沙漠里的风,“他们是‘记忆保管者’,播种者时代的盟友。专门收集、保存已逝文明的记忆、文化、知识——像宇宙的图书馆管理员,只不过他们管理的书,是活生生的记忆。”
“但三万年前……他们突然沉默了。不是毁灭,是沉默。整个文明集体进入一种……静止状态。不再回应任何通讯,不再离开母星,只是……存在着。”
“为什么?”
“因为听太多了。”园丁闭上眼睛,眉头紧锁,“当一个文明,三万年如一日地倾听所有逝者的记忆、痛苦、喜悦、遗憾……那些记忆会累积,会重叠,会渗透。听得太多,记得太多,最后……分不清哪些是别人的记忆,哪些是自己的。 他们活成了所有逝者记忆的回声,一遍遍重复那些早已消散的过去。”
他睁开眼,眼中满是那种三万岁的悲伤:“那么问题来了:当一个文明,已经活成了别人的回声……那它自己,还算活着吗?还是说,它只是一座会呼吸的墓碑,刻满了别人的墓志铭?”
无人能答。窗外,碎星海的残骸静静漂浮,星光冰冷。那些碎片曾经是城市、是家园、是文明,现在只是墓碑——连碑文都被时间磨平了。
陈古收起星图,皮质在手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设定航线,前往聆听者之城——回声文明母星遗址。”
“舰长……”导航官犹豫,手指悬在控制台上方,“那些警告……拾荒者的、园丁前辈的……我们是不是该再考虑一下?”
“正因为有警告,才更要去。”陈古目光坚定,声音不容置疑,“如果那里真有危险,我们得弄明白是什么。否则,以后所有来碎星海探索的文明,都可能踩进同一个坑。探索者的职责不只是发现宝藏,更是标出‘此处有坑’的路牌。”
他顿了顿,看向角落里的敖丙——少年正死死盯着平板,脸色发白。
“而且,敖丙的游戏任务提到了‘游戏管理员’。那个神秘存在……说不定,就和回声文明有关。”
仿佛在回应他的话,敖丙的平板上,那个关不掉的任务窗口下方,悄无声息地刷出了一行新字:
“支线任务已触发:探访回声遗迹·聆听者之城。”
“任务描述:抵达目的地,存活24小时,并记录至少一种‘异常回声现象’。”
“任务奖励:规则编辑器权限+1,解锁‘静音模式’技能(可暂时屏蔽概念噪音)。”
“任务发布者:碎星海·游戏管理员(临时)·回声观测者模式。”
(下方追加了一行血红色的小字,闪烁三次后消失:“温馨提示:本区域副本难度:未知。推荐等级:70+。当前队伍平均等级:42。祝您好运,玩家。”)
敖丙抬头,声音发干:“舰长……它……它给我们评级了……还说我们等级不够……”
陈古拍拍他肩膀:“那就升级。现实没有等级锁,只有敢不敢。”
启明星号调整航向,推进器喷出长长的蓝焰,驶向那片标记着耳朵符号的星域。
身后,拾荒者们的小小身影早已看不见。
前方,碎星海的残骸越来越密集,像一片无垠的、沉默的坟墓。
而他们要去的,是一座还在“说话”的坟墓。
或者说,一座从未停止“复读”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