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并非虚无,而是充斥着混乱回响的、粘稠的黑暗。
韩阳的意识如同暴风雨后飘摇在海面上的碎木,每一次试图凝聚,都被来自身体和灵魂深处的剧痛与疲惫撕扯得支离破碎。耳畔、心间,回荡着岩浆怪物低沉的、充满暴怒与贪婪的咆哮,玄阴戮魂幡尖锐怨毒的厉啸,以及两者互相撕咬、吞噬时发出的、令人神魂发颤的诡异声响。
但这一切,又似乎隔着一层厚厚的、不断波动的水幕,模糊而遥远。
真正清晰占据感知的,是“内部”的惨状。
经脉寸断,许多地方不是断裂,而是被那狂暴反噬的真元腐蚀、融穿,如同被酸液浇过的麻绳,只剩下残破扭曲的空壳。五脏六腑移位、破裂,若非修士顽强的生命力与残存的真元(哪怕是邪异的)勉强吊住,早已生机断绝。骨骼上布满细密的裂痕,仿佛一碰即碎的瓷器。丹田气海处,那团引发反噬的暗影核心缩小了许多,光芒黯淡,像是一团熄灭的余烬,却仍旧散发着冰冷、顽固的侵蚀气息,缓慢地、持续地抽取着他残存的生命力,修复着自身,并试图重新建立对这副残破躯壳的控制。
更深处,那源自本源的“虚弱”与“剥离感”并未消失,反而因为躯体的重创和心神的极度损耗,变得更加明显。仿佛灵魂的基石被撬松了,随时可能崩塌,散落成无关的碎片,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卷走、吞噬。
然而,在这片被彻底摧毁的废墟之上,在那被黑暗与痛苦淹没的意识最底层,一点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光”,顽强地存续着。
那不是光,是“觉知”。是对“我仍在痛苦”、“我尚未消散”这一事实的最原始确认。是抛弃了所有杂念、算计、恐惧乃至求生欲望后,仅存的、如同残烬余温般的“存在感”。
云崖子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如同穿过漫长隧道传来的风吟,断断续续在这一点微弱的“觉知”边缘响起:
“……小子……听得见吗……固守那一点清明……别管身体……别管外面的怪物……守住‘你’自己……”
守住……我自己?
韩阳残存的意识艰难地转动这个念头。他自己?是这具千疮百孔、随时可能被那暗影核心彻底占据的躯壳?是这混乱破碎、充斥着不属于自己记忆和低语的识海?还是……仅仅是此刻这“正在觉知痛苦”的、微弱的“一点”?
他不知道。但他依循着本能,或者说,依循着云崖子古咒最后一丝力量的指引,将所有的“注意”,所有的“力量”,不再试图去修复经脉,不再去镇压反噬,甚至不再去抵抗痛苦,而是全部收缩,凝聚,沉入那一点微弱的“觉知”之中。
如同风暴中缩入壳内的蜗牛,任由外界天崩地裂,只紧紧守住壳内那方寸之地的“存在”。
渐渐地,那令人发狂的剧痛,那灵魂被撕扯的感觉,那外界的咆哮与吞噬之声,似乎……被推远了一些。它们依然存在,清晰无比,却不再能轻易地动摇那最核心的“一点”。
他“听”到了自己缓慢、微弱、却异常顽强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次搏动,都带动着残破身躯的剧痛,却也输送着仅存的生机,冲刷着那一点微弱的“觉知”。在这有节奏的、属于生命本身的律动中,混乱的思绪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沉淀。
他想起了云崖子的话:“功法反噬其主……悖逆常理……活的?”
他想起了戮魂幡那诡异的“搏动”与“自主”。
想起了地火之下被引动的、充满贪婪的古老存在。
最后,定格在之前那疯狂一搏的瞬间——以蛮横意志强令真元,以自身反噬之力喂养戮魂幡,再祸水东引……
那不仅仅是求生之举。那是在绝境中,对这门邪功运行逻辑的一次极其粗暴、却也极其直接的“干涉”和“利用”。以往,他是功法的“奴隶”,小心翼翼地遵循着它的“规则”。而那一刻,他成了“暴君”,强行命令、扭曲、甚至“背叛”了这些规则。
结果呢?身体濒临崩溃,道基几乎尽毁,但……他还在这里。那试图从本源上“取代”他的反噬,被暂时干扰、分散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门邪功,或许真有某种模糊的“意志”或“倾向”,但它并非无敌,并非不可违逆。它也需要依托于宿主而存在,它的“反噬”和“取代”,同样遵循着某种……或许可以被理解、被利用、甚至被欺骗的“机制”?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第一点火星,微弱,却带来了截然不同的温度。
“咳咳……”胸腔内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和淤血的腥甜,韩阳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映入眼帘的,是地狱般的景象。
洞窟顶部崩塌了大半,嶙峋的巨石摇摇欲坠。下方,赤红的岩浆池面积扩大了数倍,仍在不安地翻滚、冒泡,只是颜色变得暗沉,夹杂着大量黑红色的、如同腐烂血肉般的絮状物。池中心,一个直径数丈的、由凝固岩浆和那种蠕动黑红物质构成的“茧”状物,正在缓缓沉浮,表面不时鼓起一张狰狞模糊的巨脸,或者伸出一截短暂活动的触须,又迅速缩回。它散发出的古老暴戾气息有所减弱,但更加凝实,并且……似乎多了一丝戮魂幡特有的阴毒怨煞?两种邪恶的力量,正在那“茧”内进行着更深层次的融合与争夺。
而玄阴戮魂幡……不见了踪影。或者说,它已经化为了那“茧”的一部分,或者被彻底吞噬了?韩阳与它之间最后那点微弱的心神联系,早已彻底断绝。
平台残破不堪,他身下到处都是崩裂的痕迹和溅射的岩浆冷却后的焦黑。他勉强转动眼球,看向自己的身体——衣衫早已化为飞灰,露出的皮肤布满了焦黑的灼痕、深可见骨的撕裂伤,以及更多如同被浓酸腐蚀过般的坑洼。皮肤下游走的青黑纹路暗淡了许多,却并未消失,如同蛰伏的毒蛇,依旧在缓慢地、顽强地汲取着什么。
惨不忍睹。说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残骸也不为过。
但,他还活着。意识清醒(以一种极度虚弱但异常凝练的方式)。那点“觉知”的光,未曾熄灭。
“前……辈……”他试图以心神沟通,发出的却是如同破风箱般的、微弱的气流声。
“……嗯。”云崖子的回应过了好几息才传来,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以及一丝如释重负,“还能醒过来……算你命硬。别动,也别尝试调动任何真元。你体内现在一塌糊涂,那反噬的核心只是蛰伏,并未消散。任何灵力波动都可能再次惊动它。”
韩阳依言,连呼吸都尽量放得轻缓绵长。他只能转动眼珠,观察着周围,尤其是岩浆池中那个诡异的“茧”。
“那东西……成了?”他问。
“成了个怪物。”云崖子语气复杂,“你那戮魂幡邪性深重,地火下的东西更是来历不明、凶戾古老。二者互相吞噬,未能彻底消灭一方,反而在某种邪恶的共鸣下……融合了。现在那‘茧’里的,是个前所未有的邪物。它此刻正在消化、适应这种融合,无暇他顾。但一旦它彻底稳定下来……”云崖子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必须在那之前,恢复一丝行动力,离开这里。或者……想办法解决这个新生的威胁。
但以他现在的情况,动一下都难如登天,遑论其他。
“你的身体,老夫暂时无能为力。那邪功的反噬之力已与你的本源深度纠缠,外力介入,稍有不慎便是加速其吞噬。眼下唯一的希望,或许就在你刚才昏迷前,最后固守的那一点‘清明’。”云崖子缓缓道,似乎在斟酌词句,“老夫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功法反噬,也从未见过有人能在这种反噬与外力重创下,还能守住一丝纯粹‘自我’不散。小子,你那一点‘觉知’,很特别。它似乎……不完全受那邪功力量的影响?”
韩阳心中微动。特别?是因为那缕先天清灵之气?还是因为自己最后那不顾一切的疯狂举动,在生死边缘意外触及了某种状态?
“我不知道……”他如实回答,感受着那一点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自我存在感”,“我只知道……‘我’还在。”
“这就够了!”云崖子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记住这种感觉!牢牢记住!这就是你对抗那反噬、对抗那‘取代’的锚点!那邪功的力量可以侵蚀你的身体,污染你的真元,甚至干扰你的记忆和情绪,但只要这一点‘你是你’的根本认知不被动摇,它就无法真正将你吞噬!”
云崖子的话,如同醍醐灌顶,却又更加迷雾重重。锚点?根本认知?
“现在,听我说,”云崖子的语气变得严肃而急促,“我们没有多少时间。那怪物破茧之时,便是你的死期。你必须在这之前,尝试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