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照出生后的第四个月零三天,茶话会网络召开了自成立以来最分裂的一次全体大会。
会议主题只有一个:是否开启盘古实验室禁闭室的第二层。
“我先声明立场,”光影文明的代表在虚拟会议空间里说,它的光体今天呈现出一种严肃的深蓝色,“我们坚决反对现在开启第二层。理由很简单——我们现有的问题已经够多了。”
它调出一系列数据投影:概念熵增的监测图显示,衰变区比上个月扩大了0.3%;档案馆还有47个转化中的古董实验需要监管;地球的概念健康试点项目刚进入关键阶段;更别说正在进行的17个跨文明调解项目。
“在这种情况下,”光影代表的光体微微闪烁,“我们为什么要主动揭开一个可能带来更多问题的真相?如果第二层里是盘古文明遗留的危险实验呢?如果是关于宇宙的某种……我们还没准备好面对的知识呢?”
另一侧,结晶文明的代表发出清脆的共鸣声——这是他们表达“不赞同”的方式。
“恰恰因为问题众多,我们更需要了解完整的真相,”结晶代表的晶体表面流转着逻辑图表,“盘古实验室第一层已经给了我们概念健康工具的基础理论,帮助建立了茶话会网络。但根据已发现的线索,第二层很可能包含关于宇宙观察链的关键信息。”
“所以?”一个长得像会走动的蕨类植物的文明代表抖动叶片,“知道了又怎样?我们能改变观察链的结构吗?如果不能,知道真相只会带来无力感。”
预知族的渺渺举手——在网络会议空间里,举手就是让自己的投影闪烁一下。
“作为预知族,我可以说几句吗?”渺渺得到主持者索拉的许可后,继续说,“我们族里关于‘是否预知所有可能性’有过长达千年的辩论。一方认为,预知越多越好,能提前准备。另一方认为,有些未来知道了反而会成为自我实现的预言。”
“所以你们族的结论是?”索拉问。
“没有结论,”渺渺诚实地说,“最后我们制定了个体选择权:每个预知族成员可以自己决定预知的深度和范围。但关键是——选择权本身。”
涟漪的投影今天特意打扮得正式些,她清了清嗓子:“我刚刚完成对第十一个转化装置‘回音壁’的评估。它原本的功能是放大不满、制造分裂,但经过调整,现在能帮助文明内部听到少数派的声音。”
“这和今天的议题有什么关系?”光影代表问。
“有关系,”涟漪说,“‘回音壁’的危险性不在于它的功能,而在于使用它的人是否准备好面对被放大的多元声音。同样,盘古实验室第二层的危险性,可能不在于里面的内容,而在于我们是否准备好接收那些内容。”
会议空间里沉默了片刻。
小刺的球形投影滚动到中心区域——这是他作为代理协调员的第一次重大会议主持,紧张得指示灯一直变颜色。
“根据网络意识整理的数据,”小刺的电子音努力保持平稳,“目前网络内217个文明中,已有189个提交了初步立场。其中42%倾向于暂缓开启,35%支持立即开启,23%表示需要更多信息才能决定。”
“看,”光影代表说,“连明确支持开启的都不到一半。”
“但反对立即开启的也不到一半啊,”结晶代表反驳,“这说明网络内部存在重大分歧。而重大分歧本身就需要通过更多信息来解决,而不是搁置问题。”
苏映雪和龙战对视一眼。他们的家庭投影坐在一个相对中立的位置,龙照的投影依偎在苏映雪怀里——这是网络意识特别设计的“亲子参会模式”,允许育儿中的成员以舒适方式参与。
“地球文明的代表,”索拉转向他们,“你们还没有发言。作为盘古实验室所在地的文明,你们的意见很重要。”
龙战先开口:“在表达立场前,我想先讲个地球上的故事。”
几个文明的代表发出好奇的声音——他们喜欢地球人用故事表达观点的习惯。
“在我老家,”龙战说,“有种古老的房子,有地下室。我爷爷那辈,地下室是锁着的。长辈们说,里面有些‘过去的东西’,最好别看。我父亲好奇,年轻时偷偷打开过,发现里面是抗战时期的一些物品和文件——有些是荣耀的记忆,有些是痛苦的创伤。”
会议空间安静下来。
“我父亲后来告诉我,”龙战继续说,“那些东西让他好几个晚上睡不着。但慢慢地,他理解了祖辈的选择、战争的复杂、历史的重量。最后他把一些物品整理出来,捐给了博物馆,剩下的妥善保存。他说:‘不知道真相时,你会想象各种可怕的版本。知道了,虽然痛苦,但至少你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
苏映雪接话:“我们的建议是:阶段性开启。每次只揭露一部分内容,给所有文明足够的消化和讨论时间。”
她调出一个详细的提案:
“第一阶段:开启第二层的外部扫描,确定内容的大致分类和潜在风险等级。预计耗时一周。”
“第二阶段:如果风险可控,提取不超过10%的非核心内容进行初步研究。预计耗时一个月。”
“第三阶段:根据前两阶段的结果,由各文明重新投票决定是否继续开启,以及以什么节奏开启。”
“同时,”龙战补充,“我们建议成立独立的伦理监督委员会,全程监督开启过程。并且,任何文明有权选择不接收特定类别的信息。”
提案在会议空间里展示出来,各文明代表仔细阅读。
“阶段性开启……”结晶代表沉思,“这倒是折中方案。既满足了对真相的探索需求,又控制了风险暴露的速度。”
“但万一第一阶段扫描就发现无法承受的真相呢?”光影代表问,“比如发现我们的宇宙是被设计的实验场?或者发现所有文明的存在都没有意义?”
一个一直沉默的文明代表开口了——那是“永恒沉思者”文明,他们以说话慢和思考深着称,平均每百年才在茶话会网络发言一次,今天破例了。
“如果宇宙是被设计的实验场,”永恒沉思者的代表说,声音像是从深海传来,“那我们现在的对话、选择、争论,是否也属于实验的一部分?如果是,那么‘知道实验存在’这个行为本身,就会改变实验结果。这会导致逻辑悖论。”
它停顿了整整十秒——对永恒沉思者来说这算是急促的发言了。
“因此,”它继续说,“我认为盘古文明不会在第二层放置那种会导致逻辑崩塌的真相。更可能的是关于宇宙结构的客观描述,或者他们自身的经验教训。”
渺渺突然举手:“我有个问题!网络意识呢?作为茶话会网络的核心智能,你的意见是什么?”
所有人的注意力转向网络意识——它在会议空间里以最简单的光点形式存在,几乎隐形。
“我的意见是,”网络意识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无论开启与否,决定应该由所有文明共同做出。我提供数据分析,但不主导决策。”
“但你肯定有预测模型吧?”涟漪问,“如果开启,正面和负面结果的概率各是多少?”
网络意识短暂沉默,然后投射出一组复杂的概率图:
“根据现有数据,开启第二层后:
· 有47%概率获得对当前概念熵增问题的重要线索
· 有33%概率发现需要立即应对的新危机
· 有12%概率发现的内容对当前问题没有直接帮助
· 有8%概率发现的内容会导致部分文明出现存在主义危机”
“存在主义危机……”光影代表的光体暗淡了些,“看,风险是真实存在的。”
“但47%的概率获得解决概念熵增的线索,”结晶代表说,“这个概念熵增正在威胁整个宇宙的概念生态。这个风险不应对吗?”
辩论又持续了两个小时。各文明代表轮流发言,有的用逻辑论证,有的用历史类比,有的干脆用艺术表演来表达立场——那个擅长舞蹈的文明派代表跳了一段“在未知边缘徘徊”的现代舞,意外地有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