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就是我们未来的‘园丁’？”
龙战站在观察窗前，看着下方枢纽站接引大厅里那团五彩斑斓的混乱，嘴角微微抽搐。
苏映雪站在他身旁，手指轻轻敲击着数据板：“五十个文明，五十种生命形态，二十三种呼吸介质需求，十五种不同重力偏好，还有——让我看看——至少八种完全冲突的社交距离认知。”
大厅里，一个全身包裹在流动水囊中的格利泽人正焦急地打着手势，它的翻译器发出断断续续的机械音：“脱水……危险……需要浸泡……立即！”
旁边三米开外，一棵来自光合文明的树形生命体伸展着叶片，温和地释放着光信号：“这位水栖朋友似乎很痛苦。不过它挡住了我百分之三十的阳光接收面，这会影响我的光合效率。”
更远处，一个由精密齿轮和晶体构成的机械文明代表静静地站立着，它的传感器扫视全场，然后对着自己的记录仪发出平静的电子音：“观察日志，第一分钟：有机生命形态的效率损失已达到可预测范围的峰值。情感交流环节预计将导致进一步功能紊乱。”
龙战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我记得我们申请的是‘多元文明文化交流项目’，不是‘宇宙级后勤噩梦’。”
“亲爱的，你当年带领特种小队深入敌后的勇气去哪了？”苏映雪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眼里却带着笑意，“至少这次我们的‘敌人’只是文化差异和基础生理需求冲突。”
“我宁愿面对十个全副武装的雇佣兵。”龙战嘟囔着，但还是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吧，该我们上场了。记住计划——不是控制，是引导。”
“引导他们互相成为彼此的向导。”苏映雪点头，将数据板切换到了破冰活动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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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们走进大厅时，混乱达到了一个小高潮。
格利泽人的水囊出现了细微裂纹，几滴富含氨的液体滴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树形生命体——它的名字用人类发音近似“叶轮”——已经将根系从便携式土壤箱中伸展出来，试图向墙边的阳光区移动，却无意中绊到了一个长着六条腿、体型像海胆的外星代表。
“抱歉！非常抱歉！”海胆代表用它的五条触手同时打着手势，另外一条触手扶正了自己身上挂着的身份牌，“我是来自波江座ε星云的刺球文明代表，我叫……呃，用你们的音标大概是‘咔嗒咔嗒沙沙’？”
“你可以简称‘小刺’。”龙战及时介入，拍了拍手——这个简单的动作立刻吸引了大部分学徒的注意，“各位！欢迎来到地球枢纽站，茶话会网络新生代园丁计划第一期培训现场！”
大厅渐渐安静下来，五十双（或者说五十组）感官器官聚焦在他身上。
“我知道，”龙战继续说，走到大厅中央，“你们中有些人快要脱水了，有些人需要阳光，有些人觉得这里的重力像在挤压内脏，还有些人——”他看向机械文明代表，“——正在计算这场活动的失败概率。”
机械代表的光学镜头闪烁了一下：“当前估算失败概率为百分之六十七点三，基于有机生命形态的情绪波动系数和需求冲突矩阵。需要我提供详细计算过程吗？”
“晚点吧。”苏映雪微笑着说，走到了龙战身边，“首先，让我们解决最紧急的问题。需要液体环境的学员请跟随蓝色指示灯前往左侧区域，那里有水槽、氨溶液池和甲烷雾化室。需要特定光照的请跟随黄色指示灯。重力不适应的，我们有三间可调节重力室正在预热，请稍等十五分钟。”
随着指示发布，一部分学员开始移动。格利泽人几乎是滚着冲向液体区，而叶轮则缓缓挪向阳光区。
“至于其他人，”苏映雪提高了声音，“在我们等待基础设施完全就位时，不如玩个小游戏？”
“游戏？”一个覆盖着羽毛状鳞片、像直立行走的蜥蜴般的生物歪了歪头，“学习计划里包含‘游戏’环节吗？这会影响我们的学分累计吗？”
“会影响你们的‘理解累计’。”龙战说，“而在这里，理解比学分重要得多。游戏规则很简单：每个人有五分钟时间，向所有人展示你们文明中最基本的一种‘照料’方式。”
大厅里响起一阵混杂的疑惑声——有的是语言，有的是光信号，有的是化学气味释放。
“照料？”机械代表问道，“你指的是维护程序？系统优化？”
“可以是任何事。”苏映雪张开双手，“比如，人类父母如何哄婴儿入睡，园丁如何修剪枝条，朋友如何倾听彼此的烦恼。在你们的文化中，有什么行为是表达‘我在关心你’、‘我在帮助这个东西或这个生命变得更好’的？”
学徒们陷入了思考。这种思考在不同生命形态上的表现各不相同：有人类式的皱眉，有触手的轻微蜷曲，有鳞片颜色的变化，有晶体结构的微调。
“谁想第一个来？”龙战问道。
沉默持续了十秒钟。
然后，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我……我可以试试吗？”
所有“目光”转向声音来源。那是一个体型娇小、覆盖着柔软绒毛的生物，来自天鹅座X-1区域的一个温和文明。它的名字用人类语言无法准确发音，但允许被称作“绒毛球”。
“当然！”苏映雪鼓励道。
绒毛球慢慢滚到大厅中央，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取出一个……一个看起来像多孔海绵和风铃结合体的东西。
“在我的家园，”它的声音轻柔，通过翻译器传递，“我们照顾‘记忆珊瑚’。这不是真正的珊瑚，而是一种会生长和记录振动的晶体结构。”
它轻轻触碰那个物体，物体开始发出微弱的、像风铃般清脆的声音。
“当亲人远行，我们会在这里留下声音的印记。当想念时，就回来触碰它，它会重播那些声音。”绒毛球说，“照料的方式就是定期为它清理宇宙尘埃，偶尔分享新的声音给它，不让它感到……孤单。”
声音停止。大厅里一片寂静。
然后，格利泽人从液体区探出半个水囊，发出一串气泡声，翻译器转化：“美丽。我们的照料方式是调节后代水囊的离子平衡，但……这个更温柔。”
“谢谢。”绒毛球害羞地缩了缩。
“下一个谁来？”龙战问。
这次举手（或举手等效行为）的多了。
叶轮从阳光区伸展出一根枝条：“在我们的森林，我们会为年轻的树木调整叶片角度，让它们获得最佳光照，又不至于灼伤。这不是命令，是……建议。我们会用光信号交流：‘试试这个角度，看看是否舒服？’”
机械代表的光学镜头聚焦在叶轮身上：“这种非强制性的调整如何保证效率最大化？如果年轻树木选择了次优角度怎么办？”
“那就让它选择次优角度。”叶轮的光信号平静而坚定，“有时候，从错误中学到的东西，比从完美中学到的更多。照料不是制造完美，是陪伴成长。”
机械代表的处理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仿佛在重新计算什么。
接下来，来自不同文明的学徒们轮流上场。
一个气态生命体展示了如何帮助同伴“梳理”内部循环流，避免湍流导致意识分散。
一个硅基生命演示了如何小心地为新生个体雕刻第一道记忆沟槽——“不能太深，会限制未来；不能太浅，会无法承载自我。”
就连看似冷漠的机械代表也参与了，它展示了一种“碎片整理仪式”：定期与同伴交换一部分非核心记忆数据，互相优化对方的存储结构。“这能防止认知僵化，保持思维弹性。我们认为，这也是照料的一种形式——照料彼此的‘可能性’。”
当最后一个学徒完成分享时，原本计划两小时的活动已经进行了三个半小时。但没有人离开，也没有人催促。
“哇。”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头。渺渺牵着龙照的小手站在那里，两岁多的龙照睁大眼睛看着大厅里形态各异的生命们。
“看来我们错过了精彩的部分。”渺渺微笑着说，他的预知能力让他选择了这个恰到好处的时机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