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些工具不仅是钥匙,还是……地理老师?”
齿轮站在复刻工具架前,光学镜头从锄头移到水壶,再移到草帽,仿佛在尝试从这些普通物件里看出隐藏的宇宙地图。距离上次多元共鸣触发星图已经过去三天,但培训中心展厅里的讨论热度丝毫没有减退。
涟漪的晶体结构映照着窗外的阳光:“更准确地说,它们是‘导航信标’——但只会在特定条件下激活。就像一把锁,需要多把不同的钥匙同时转动才能打开。”
渺渺在展厅里慢慢踱步,指尖轻轻划过玻璃罩表面:“我预感到的没错。盘古文明留下了一个邀请,但不是一个轻松的邀请。他们设定了门槛:只有懂得合作、能够共鸣的群体,才有资格知道下一个目的地。”
光滤的光影在工具架上流淌:“问题是,我们现在知道了坐标,但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完美平衡区?终极花园?导师所在?还是……别的什么?”
展厅的门滑开,龙战和苏映雪走了进来。他们刚刚参加完茶话会网络的初步讨论会,脸上都带着思考的痕迹。
“理事会那边怎么说?”涟漪问。
“分成三派。”龙战揉了揉太阳穴,这三天他参加的会议比过去三个月都多,“探索派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可能是解决概念熵增的关键;守护派认为风险未知,可能是陷阱;观察派建议派无人机侦察,但反对直接接触。”
苏映雪补充道:“还有第四派——哲学派。他们认为这个发现本身就是答案:盘古文明希望我们看到的是‘寻找的过程’,而不是‘找到的结果’。星图可能只是个哲学测试,看看我们如何应对未知。”
齿轮的处理器发出轻微的运算声:“逻辑上,四种可能性都存在。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才能做出理性决策。”
“但我们怎么获取更多信息?”叶轮的光信号微微波动,他和第五小组的其他成员也在展厅——作为触发共鸣的直接参与者,他们被允许旁听高级讨论,“工具架只显示了坐标,没有说明书。”
这时,龙照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爸爸,妈妈,我画了画!”
小家伙抱着一个比他脸还大的画板跑进来,后面跟着有点喘气的奶奶——显然追一个两岁半的孩子对退休教师来说已经是体能挑战。
“小照,慢点跑。”苏映雪接住儿子,“你画了什么?”
龙照把画板转过来。上面是用蜡笔涂的斑斓色块,乍一看只是孩子的随意涂鸦。但仔细看,会发现色块之间有一些纤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连线,形成一个模糊的网络结构。
“这是闪闪教我的。”龙照认真地说,指着画上一个黄色的斑点,“这是闪闪。”又指着一个蓝色的云状色块,“这是悠悠。”一个红色的跳跳形,“这是跳跳。”然后他的小手指向画中央,那里有一个用银色蜡笔画的、发着微光的点,“这是新朋友。”
“新朋友?”龙战蹲下身,仔细看那个银色光点,“什么样的新朋友?”
龙照歪着头想了想:“很老很老的朋友。从……从工具架里来的。它说它等了好久好久。”
展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人类的眼睛、机械的光学镜头、森林文明的光信号接收器——都聚焦在那张儿童画上。
涟漪第一个反应过来:“龙照,你能和这个‘新朋友’说话吗?”
“能一点点。”龙照点头,“但它说话很慢,像……像老爷爷讲故事,要慢慢说。而且它说它累了,只能醒一小会儿。”
渺渺的眼睛微微睁大,那是预知者感受到重要时刻的表情:“问问它,星图指向的地方是什么。”
龙照闭上眼睛,小手轻轻按在画中央的银色光点上。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睛,表情困惑:“它说……是‘家’。”
“谁的家?”
“所有花园园丁的家。”龙照转述着,词汇显然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但他努力复述,“但它说,家现在……睡着了。需要轻轻敲门,不能吵醒。”
“睡着了?”光滤的光影微微摇曳,“这是什么隐喻?”
龙照又闭上眼睛,这次时间更长。当他睁开时,小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它说太久了,它要回去睡觉了。下次……下次更多人一起叫它,它能多说一点。”
说完,银色光点在画上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些,虽然蜡笔的颜色不可能真的变化,但每个人都感觉那抹银色不再那么鲜亮。
“工具架里的‘概念残留’。”涟漪低声说,晶体结构因为兴奋而微微震颤,“盘古文明不仅留下了物理工具,还在工具的概念场里留下了……留言?或者意识碎片?需要更强、更持久的共鸣才能完全激活。”
齿轮立刻调出上次共鸣的数据:“我们上次是十二人共鸣,持续时间三分钟。如果增加人数、延长持续时间、优化共鸣者的多样性配比,也许能获取更完整的信息。”
叶轮的枝条轻轻摆动:“但去哪里找更多样化的共鸣者?上次我们已经覆盖了很大范围的生命形态。”
“茶话会网络有二百多个成员文明。”苏映雪思考着,“我们可以邀请代表不同‘思维象限’的文明参与。逻辑型、情感型、直觉型、感知型……就像拼图,需要找到缺失的部分。”
展厅里的讨论迅速升温。渺渺提议邀请预知文明的代表——他们能感知时间流向;光滤建议邀请几个擅长概念雕刻的文明;齿轮已经开始计算最优的参与者组合模型。
而龙照抱着他的画,坐在展厅角落的小椅子上,小声和画里的银色光点说着话。
“你多大了呀?”
“你见过很多花园吗?”
“你认识闪闪的朋友们吗?”
没有回答。银色光点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像冬眠的种子,等待着合适的温度和水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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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茶话会网络召开特别会议,主题只有一个:是否组织第二次、更大规模的共鸣实验。
全息会议厅里,代表们的影像比平时更加密集。显然,盘古遗产的新发现吸引了几乎所有文明的关注。
智晶文明的代表——那棵发光的思维树——首先发言:“我建议谨慎。我们还不了解这种‘概念共鸣’的长期影响。强行激活古老遗物,可能引发不可控的概念扰动。”
森林共识文明的代表回应,声音像风吹过树叶:“但我们已经激活了它一次,没有出现负面效应。相反,我们获得了珍贵的信息——关于宇宙中可能存在一个‘家园’。”
“信息也可能是误导。”一个来自警惕文明的代表说,它的外形像覆盖着厚重甲壳的生物,“盘古文明已经消失——或者按照他们自己的说法‘退守’。为什么他们会留下指向‘家’的星图?也许那不是家园,是……坟墓。”
这个猜测让会议厅的气氛更加凝重。
龙战作为地球代表发言:“我理解各位的担忧。但我想提出一个问题:如果我们不去尝试理解这个邀请,那么盘古文明留下的所有遗产——工具、实验室、桥梁计划——还有什么意义?他们花费如此心力,难道只是为了让我们瞻仰文物吗?”
苏映雪接上:“他们设定了门槛。需要多元共鸣才能触发。这本身就是一种筛选——筛选出懂得合作、尊重差异的群体。如果我们因为恐惧而放弃,那我们就辜负了这份遗产的真正意义:信任后来者有能力、有智慧继续前行。”
辩论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支持实验的一方强调知识的重要性和对先辈的尊重;反对的一方强调未知风险和可能付出的代价。
最终,轮值主席——这次来自一个擅长调解的中立文明——提出了折中方案:“我们进行第二次共鸣实验,但设置严格的安全措施。第一,实验在专门隔离的概念场中进行,防止任何不可控扩散。第二,参与文明自愿报名,每个文明最多两名代表。第三,实验过程全程监控,一旦出现任何异常,立即终止。第四,实验结果共享给所有成员,无论是否参与实验。”
方案经过微调后,获得通过。实验定于十天后举行,报名立即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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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名情况出乎意料地踊跃。
“已经有八十七个文明报名了。”三天后,涟漪在培训中心的控制室里汇报进展,“涵盖了几乎所有已知的思维模式和生命形态。甚至包括几个平时很少参与网络活动的隐居文明。”
渺渺看着报名名单,眼睛微微睁大:“连‘沉默守望者’都报名了?他们上次公开活动是五百个宇宙年前。”
“盘古文明的名字有这种吸引力。”光滤的光影柔和,“他们是桥梁的建造者,是所有后来者的导师。即使是最孤僻的文明,也想知道导师留下了什么最终信息。”
龙战和苏映雪也在看名单。他们注意到,智晶文明没有报名——这在意料之中。但让他们意外的是,几个曾经强烈反对实验的文明,反而报名了。
“为什么?”苏映雪问。
“亲自监督。”齿轮分析道,“如果他们参与实验,就能第一时间获取信息,评估风险。这比在外面等待报告更直接。”
报名截止时,总共有一百三十六个文明的代表确认参与。这将是茶话会网络历史上规模最大、最多元的集体活动——甚至超过了网络成立仪式。
实验前一天,所有参与者抵达地球枢纽站。培训中心专门扩建了一个隔离的共鸣厅,配备了最先进的监控和安全系统。
龙照也被允许旁观——在隔离观察室里,由爷爷奶奶陪着。小家伙对此很不满意:“我也想和银色爷爷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