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爷爷需要很多大人一起叫，才能醒来。”苏映雪耐心解释，“小照已经帮了大忙，是你第一个发现它的。现在大人们要帮你把它叫醒得更久一点。”
这个解释让龙照勉强接受了。但他坚持要带着他的画去观察室——画上的银色光点这几天一直保持黯淡，偶尔会微弱地闪烁一下，像在睡梦中翻身。
---
实验日。
共鸣厅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内壁覆盖着能吸收和缓冲概念波动的特殊材料。一百三十六位代表——形态各异，有的飘浮，有的行走，有的滚动，有的根本没有“移动”这个概念——按照事先计算好的位置站立，形成一个复杂的多维阵列。
涟漪、渺渺和光滤作为协调者，站在阵列中心，旁边是复刻的工具架——这次移除了玻璃罩。
“各位，”涟漪的声音通过多频翻译器传遍大厅，“我们将分三个阶段进行。第一阶段，五分钟静默观想，让注意力自然聚焦于工具。第二阶段，逐步增强共鸣，目标持续时间十分钟。第三阶段，如果有新信息出现，保持稳定接收。任何时候感到不适，立即举手——或您的文明等效示意——我们会立即终止实验。”
大厅里安静下来。一百三十六个生命，一百三十六种思维方式，同时将注意力投向那六件简单的工具。
监测屏幕上，概念场读数开始波动。最初是杂乱的涟漪，像不同颜色的水彩滴入清水中。但渐渐地，涟漪开始协调，形成有规律的共振模式。
工具架开始发光——不是上次那种微光，而是温暖、明亮、仿佛有生命的光。锄头的木柄似乎变得更加温润，水壶的陶土表面流动着光泽，草帽的纤维像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第一阶段结束。”渺渺轻声说，“现在，加深共鸣。想象你们不是在看工具，而是在和它们对话。问它们：你们想告诉我们什么？”
阵列中，代表们开始以各自的方式“提问”。有的发送逻辑查询，有的投射情感波动，有的用光信号，有的用化学信息素，有的甚至用纯粹的概念脉冲——没有语言，只有意向。
工具架的光芒越来越亮，渐渐在阵列中心上方交织成一个三维结构。起初只是光晕，然后逐渐清晰——
是星图。但比上次更详细，不仅有点和线，还有淡淡的区域着色，和一些细小的标注符号——不是任何已知文字，但每个看到的人都能“感觉”到它们的含义。
“家园……沉睡……平衡……等待……”龙战低声念出他“感觉”到的词汇。
星图持续了五分钟后，开始变化。像一本翻开的书，一页页展示不同的画面：
一片宁静的星域，没有任何天体，只有均匀的、柔和的光。
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点，像古老的天文符号。
然后是一段动态影像：一个园丁——看不清面目，只看到一双布满皱纹但稳健的手——正在用那把锄头松土。动作缓慢、专注、充满敬意。土地不是土壤，而是某种发光的、流动的物质。
影像持续了几秒后，园丁抬起头——不是看向观看者，而是看向远方。他（或她，或它）点了点头，然后影像淡出。
最后出现的是一行清晰的字样，这次是茶话会网络的通用语，但语法古老：
“桥梁已成，道路已通。前往者需知：完美平衡非死寂，极致有序非终结。家园等待的并非归人，而是懂得照料的新园丁。若仅寻求答案，勿来。若愿成为答案的一部分，欢迎。”
文字停留了十秒钟，然后和星图一起缓缓消散。
工具架的光芒也渐渐褪去，恢复成普通物品的样子。
但共鸣厅里，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生命——说话。
寂静持续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几乎同时，所有代表都开始用各自的方式表达同样的情感：
震撼。深深的、直达存在核心的震撼。
这不是一份“说明书”，不是一张“藏宝图”。
这是一份……遗嘱。一份传递责任的嘱托。
盘古文明没有消失。他们退守到了某个地方——那片“完美平衡区”。但他们不是在那里隐居，而是在那里……维持着什么？守护着什么？
而他们现在在邀请后来者：不是来“找到我们”，是来“接替我们”。
“桥梁已成，道路已通。”龙战重复着那句话，“他们已经建好了桥梁，铺好了道路。现在问的是：谁愿意走过去？不是为了索取，是为了给予。”
苏映雪的眼睛湿润了：“家园等待的并非归人，而是懂得照料的新园丁……他们不认为自己是主人，只是临时的看护者。现在需要新的看护者。”
共鸣厅里，代表们开始低声交流。不再是辩论，而是分享各自的感受和理解。
观察室里，龙照抱着他的画，小声说：“银色爷爷醒了。”
画上，那个银色光点正散发着柔和、持续的光芒，像一颗微小的恒星。
“它说什么？”奶奶轻声问。
龙照闭上眼睛，几秒后睁开，脸上是纯粹的笑容：“它说……谢谢。谢谢大家记得它。现在它可以好好睡觉了，因为有人会继续照顾花园。”
实验结束后三小时，初步报告已经生成。但茶话会网络没有立即召开会议讨论下一步。
因为每个人——每个文明——都需要时间消化今天接收到的信息。
这不是一个可以匆忙做出的决定。
是否前往那片“完美平衡区”，是否接过盘古文明传递的责任，是否愿意成为“答案的一部分”而不是“寻找答案的人”……
这些问题太大，大到需要整个网络、每个文明、每个生命认真思考自己的答案。
那天深夜，龙照睡着后，苏映雪和龙战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台上那颗发光的果实。
“你怎么想？”苏映雪轻声问。
龙战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想起我爷爷——我父亲的父亲。他是个老农民，种了一辈子地。去世前，他把我叫到床边，递给我一把很旧的锄头。他说：‘这锄头跟了我四十年。现在我用不动了。你要不要，随你。但如果你要，就得好好用它，不能让它生锈。’”
他顿了顿：“我当时觉得莫名其妙。我在部队，要锄头干什么？但后来我明白了——他给我的不是锄头，是责任。是对土地的责任，对生长的责任，对延续的责任。”
苏映雪握住他的手：“盘古文明给我们的，也是一把‘锄头’。”
“一把很大的锄头。”龙战苦笑，“要照料的是整个宇宙的概念花园。”
他们安静地看着夜空。星星一如既往地闪烁，但现在，那些星光里似乎多了一层含义：每一颗星星，可能都是一个花园。而花园需要园丁。
窗台上的果实微微闪烁，像在呼应他们的思绪。
果实不会说话，但它用光芒表达着一个简单的真理：
遗产总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给出新的问题。
而问题本身，就是遗产的一部分。
因为真正重要的不是答案，是愿意寻找答案的心。
而那颗心，此刻正在无数生命的胸膛里跳动——有的快速，有的缓慢，有的甚至不是“心跳”这种形式。
但都在跳动。
都在问着同一个问题：
我们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接过那把古老的锄头，成为新一代的园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