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现在要投票决定是否去敲一扇可能不存在的门,门后可能是天堂,也可能是陷阱,而且我们连敲门砖都没带够——我是说,我们连那个地方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园丁’都不清楚。”
茶话会网络紧急理事会第七次全体会议,发言的是来自“疑云文明”的代表——这个文明以谨慎着称,他们的外形像会走路的、不断变幻形状的灰色雾气,名字发音类似“雾影”。此刻“雾影”的雾气形体正因激动而微微翻涌。
会议厅里坐满了代表,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距离第二次共鸣实验已经过去五天,盘古文明留下的信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扩散到了网络的每一个角落。
“我不同意这种悲观描述。”反驳的是“探索者文明”的代表,它的形态像一只发光的飞鸟,名字是“光翼”,“我们不是去‘敲门’,我们是回应邀请。盘古文明已经明确表示:桥梁已成,道路已通。他们等待的是‘懂得照料的新园丁’,而我们茶话会网络正是为此而建立的!”
“但‘完美平衡区’的概念场读数完全异常。”雾影的雾气凝聚成数据图表,“零波动,绝对静止。这在物理学上不可能,在概念学上更危险。那里可能是一个‘概念黑洞’——任何进入的东西都会被彻底平衡掉,包括我们的意识、记忆、甚至存在本身。”
光翼的翅膀光芒闪烁:“也可能是一个‘概念基准面’——宇宙自我调节的终极机制。盘古文明在那里守护着某种至关重要的平衡。而他们现在需要换岗。”
“或者是一个监狱。”第三个声音插入——来自“守望者文明”,他们的代表外形像覆盖着无数眼睛的球形生物,“盘古文明可能不是‘退守’,而是被囚禁。那个星图可能是求救信号,伪装成邀请。”
会议厅里响起一阵低语。这个猜测太黑暗,但无法完全排除。
龙战坐在地球文明的位置上,安静地听着。这五天他参加了七场会议,听了至少三十种不同的理论和猜测。但所有的讨论都绕不开一个核心问题: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谁去?怎么去?带什么?做什么准备?
如果不去,我们如何面对盘古文明的遗产?如何面对那句“若仅寻求答案,勿来;若愿成为答案的一部分,欢迎”?
“我提议进行全网络公投。”一位代表说,“每个文明一票,决定是否组织探索队。”
“但这样不公平。”叶轮的影像——他作为森林文明年轻代表列席——发出光信号,“有些文明成员众多,有些只有一个个体。有些文明擅长风险评估,有些更看重可能性。一文明一票忽略了差异。”
“那就加权投票。”机械文明代表“齿轮”提出,“根据文明规模、技术能力、风险评估能力等多个维度设定权重。”
“那又会让大型、技术先进的文明主导决策。”一个来自小型艺术文明的代表抗议,“而我们这些‘非核心’文明的声音会被淹没!”
辩论再次陷入僵局。这几乎是每次会议的重演:探索派、守护派、观察派互相争论,中立方尝试调解但效果有限。
就在这时,会议主持——本次轮值主席来自一个擅长“多维度思维”的文明——提出了一个新方案。
“也许我们不应该用投票决定‘去或不去’,”它的声音像多声部合唱,“而是决定‘如何决定’。我们设立一个决策框架:如果探索,需要满足哪些条件?如果不探索,需要承担哪些责任?我们先达成对‘决策过程’的共识,再做出最终决定。”
这个提议获得了多数赞同。于是会议转向讨论“决策框架”。
条件一条条被提出、辩论、修改:
“探索队必须是非武装的,纯粹以学习为目的。”
“同意。”
“必须制定严格的接触协议:保持距离、先发送友好信号、逐步接近。”
“同意。”
“必须设立‘紧急撤回线’——一旦出现任何异常,立即撤退,不必请示。”
“同意,但如何定义‘异常’?”
辩论再次开始。定义“异常”花了四十分钟。
最终,框架草案基本成形。但最关键的问题还在:谁带队?
所有的目光——各种形式的感官聚焦——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地球文明的位置。
“为什么是我们?”苏映雪问,声音平静但带着警惕。
轮值主席的多声部声音温和而理性:“有几个原因。第一,地球文明是盘古遗产的直接发现者和继承者之一,你们与这份遗产有最深的连接。第二,你们是茶话会网络的桥梁文明,擅长协调多元差异——这次探索需要的就是这种能力。第三,龙战先生作为前兵王,有应对未知危险的经验和决断力。”
龙战感到胃部微微收紧。他预料到这个提名,但当它真正到来时,还是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而且这不只是我的决定。”
“当然。”轮值主席表示理解,“我们给所有被提名的领队候选人四十八小时考虑时间。探索队成员也需要自愿报名,绝不强迫。”
会议转向讨论探索队的组成:需要哪些文明的代表?需要哪些专业技能?规模多大?
龙战关掉了自己这端的音频,转向苏映雪:“你怎么想?”
苏映雪看着他,眼神复杂:“理智上,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情感上,我不想你去。”
“小照刚病愈。”龙战低声说,“如果我离开几个月,甚至几年……”
“我知道。”苏映雪握住他的手,“但你也知道,如果我们因为害怕而退缩,那我们传递给小照的是什么信息?‘安全比责任更重要’?‘家庭比共同体更重要’?这些本身没错,但如果走向极端……”
龙战沉默了。他看向会议室墙上的星图投影——那个指向“完美平衡区”的坐标。那里有什么在等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不去,这个疑问会像一根刺,永远扎在茶话会网络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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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车窗外,城市的灯火像流淌的星河。龙照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睡着了,怀里抱着玩具熊,小脸在路灯掠过时忽明忽暗。
“如果我去,”龙战最终开口,“可能很久才能回来。探索未知区域,通讯可能中断,归期无法保证。”
“我知道。”
“如果我回不来——”
“你会回来的。”苏映雪打断他,声音坚定,“因为我和小照在这里等你。”
车停在红灯前。苏映雪转头看他,眼眶微红但没流泪:“还记得你第一次执行危险任务的时候吗?我们还没结婚,你在电话里支支吾吾,我问你是不是要去危险的地方,你说是。我问能不能不去,你说那是你的责任。”
龙战记得。那是十五年前,他刚升为特种部队小队长,任务保密级别极高。他在电话亭打了三分钟电话,说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我当时说,”苏映雪回忆着,“‘那你要答应我三件事。第一,尽一切努力活着回来。第二,如果受伤了,不要瞒着我。第三,回来后要补偿我,陪我吃一个月的火锅。’”
龙战笑了,但笑容里带着苦涩:“我做到了。活着回来了,没受重伤,陪你吃了两个月火锅——直到你喊停,说再吃就要变成火锅底料了。”
绿灯亮了。车继续前行。
“这次我也要你答应我三件事。”苏映雪说,声音平静,“第一,不要逞英雄。如果有危险,撤。第二,定期发消息回来,哪怕只是‘我还活着’三个字。第三,回来的时候,要带一个故事——关于那个地方到底是什么的故事。”
龙战握紧了方向盘:“如果故事不好听呢?”
“那也要讲。因为真实比好听更重要。”
车驶入小区。停好车后,他们没有立即下车,而是静静坐了一会儿。
“小照那边,怎么解释?”龙战问。
“实话实说。”苏映雪说,“用他能理解的方式。爸爸要去一个很远的花园,帮一些很老的园丁看看那里的花长得怎么样。可能需要很长时间,但一定会回来。”
“他会哭的。”
“会。但哭完了,他会理解。因为他是我们的儿子,他体内有园丁的基因——不是生物基因,是概念的基因。他知道有些花园需要照料,即使那个花园很远。”
他们下车,轻轻抱出熟睡的龙照。小家伙在爸爸怀里蹭了蹭,迷迷糊糊地说:“爸爸……不去……”
苏映雪和龙战对视一眼——龙照在睡梦中感应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