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文渊阁!” 申时行转身就走,账册在袖中打得噼啪响。
“别去了。” 张宏拉住他,“陛下的意思,是让张次辅自己去请罪。”
文渊阁的滴漏刚过未时,张四维就收到了退回的奏稿。看到那行朱批时,他手里的茶盏 “哐当” 一声摔在地上,碎片溅起的茶水打湿了官袍下摆。他原以为最多挨顿骂,没想到皇帝竟用这种方式敲打他 —— 那行字轻飘飘的,却像道枷锁,要把他擅权的心思钉在耻辱柱上。
“备轿!去御书房!” 张四维扯着官袍往外走,靴底踩在碎瓷片上,竟没觉出疼。
暮色漫进御书房时,朱翊钧还在看《边镇图志》。张四维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官袍下摆的茶渍洇成了深色的云,像他此刻的心境。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在炉底的轻响,陛下翻书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敲在他的脊梁骨上。
“知道错了?” 朱翊钧终于开口,目光仍停在图志上,那里的 “宁远卫” 被朱砂圈了又圈。
“臣…… 臣不该单独票拟,坏了轮值规矩。” 张四维的额头抵在砖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规矩?” 朱翊钧合上图志,目光如利剑般射过来,“张先生刚走,你就忘了考成法?当年刘台因私怨弹劾首辅,被按律处置;如今你因私谊破朕的规矩,是不是觉得,没人能管得了你了?”
张四维的汗瞬间湿透了官袍,顺着脊背往下淌,在砖上积成小小的水洼。他想起十年前张居正处置刘台时的狠厉,那时总觉得是权臣跋扈,如今才明白,任何朝代的皇权,都容不得半点挑衅 —— 考成法管的是官吏懈怠,轮值制度防的是阁臣专权,说到底,都是为了让权力牢牢握在皇帝手里。
“臣不敢!” 张四维的膝盖在砖上蹭出细碎的响,“臣只是见江南士绅困苦,一时糊涂……”
“困苦?” 朱翊钧拿起户部的账册,扔到他面前,“徐阶在苏州府有田三千亩,去年瞒报赋税五千两;他的门生在松江府开当铺,欠税两万两 —— 这些人,需要你减免赋税来救济?”
账册摊开的页面上,密密麻麻记着江南士绅的欠税清单,徐阶的名字被红笔圈在最上面,旁边还注着 “本月捐皇陵银五万两”。
张四维的脸瞬间褪成纸色。他没想到皇帝连这些都知道,更没想到自己私下与徐阶门生的往来,早已落在锦衣卫眼里 —— 骆思恭的人,怕是早就盯着江南的动静了。
“臣…… 臣罪该万死!” 他终于明白,皇帝推行轮值制度,不是能力不足,也不是怕他们争吵,而是故意让他们互相掣肘,谁也不能独大,从而把所有权力都攥在掌心。张居正用铁腕掌控内阁,陛下却用制衡之术,让阁臣们在争执中慢慢失去决策权,最后只能沦为皇权的执行工具。
朱翊钧看着他瘫在地上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他要的不是张四维的认罪,是让所有人都明白 —— 这朝堂的规矩,只能由他定;这天下的权力,只能由他掌。
“起来吧。” 朱翊钧的声音缓和了些,“念在你是老臣,这次就不罚了。”
张四维愣了愣,抬头时眼里满是不敢相信。
“但江南赋税的事,” 朱翊钧拿起奏稿,在 “三成” 上划了道斜线,“改成减免一成,只限自耕农,士绅与富商不在此列。”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道旨意,你去跟申时行商量着拟,明日再递上来。”
张四维连连叩首,退出御书房时,夜露已打湿了官帽。他回头望了眼御书房的灯火,那里的光透过窗棂,在地上织出金色的网,像张无形的天罗地网,将所有试图越界的权力,都牢牢罩在其中。
殿内,小李子收拾着散落的账册,忍不住道:“万岁爷,就这么饶了张次辅?”
朱翊钧翻着《边镇图志》,指尖在 “山海关” 上轻轻点了点:“罚他容易,让他记住规矩难。” 他要的不是杀鸡儆猴,是让每个阁臣都在心里刻上四个字 —— 皇权至上。
月光漫进御书房时,朱翊钧拿起那道被退回的奏稿,看着上面自己写的那行小字,忽然笑了。张居正的时代,内阁是雷霆万钧的战车;他的时代,内阁该是温顺听话的耕牛。轮值制度就是那副牛轭,套着张四维的锐,也套着申时行的稳,无论怎么挣扎,都只能顺着他指的方向走。
远处的钟鼓楼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朱翊钧合上《边镇图志》,目光望向窗外的星空。那里的北斗七星正指着北方,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 —— 掌控方向,却藏起锋芒。属于他的皇权,不必靠铁腕彰显,只需在这一次次的制衡与敲打中,慢慢浸透整个朝堂,让所有人都明白,谁才是这天下真正的主人。
而那道被修改的江南赋税旨意,不过是皇权威严的冰山一角。接下来,还有更多的规矩要立,更多的平衡要找,但朱翊钧不急。因为他知道,属于万历的时代,才刚刚开始,而这朝堂的每一寸土地,终将只听他一人的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