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过后的第一场雨,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洗得发亮。御书房的窗棂敞开着,带着潮湿泥土气息的风卷进来,吹动了墙上新挂的匾额 ——功过分明 四个大字,是朱翊钧亲笔所书,墨色饱满,笔锋凌厉,在晨光中泛着沉静的光。
朱翊钧坐在御案后,手里摩挲着那枚戚继光送来的虎符仿品。青铜的纹路被磨得发亮,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让他想起昨日张四维递上的 清算余党 名单。名单上密密麻麻列着三十七个名字,从五品主事到三品侍郎,罪名都是 曾为张居正属吏,却连一条贪腐的实证都没有。
陛下,吏部呈上来的考核册。 小李子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本蓝封皮的册子放在案头。册封上贴着张黄色的便签,是王国光的批注:张居正旧部中有十人考核为优,恳请陛下定夺。
朱翊钧翻开考核册,目光落在 张学颜 的名字上。这位前兵部尚书在张居正任内整顿边军,虽被言官参为 ,却从未贪墨一分军饷,去年还顶着压力为蓟镇争取了三万石粮草。考核册上 治军严明,边关无虞 的评语旁,还粘着蓟辽将士联名的感谢信,墨迹里带着淡淡的汗味。
把张四维的名单拿来。 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
小李子连忙取来那份名单,只见张学颜的名字被红笔圈在最前面,旁边写着 交通张居正,应予贬斥。朱翊钧拿起朱笔,在这句评语上重重划了道横线,笔尖戳穿了纸页,留下个黝黑的破洞。
拟旨。 他望着窗外抽芽的梧桐,声音里带着雨后的清冽,张学颜虽为张居正所用,然治军有功,着复兵部尚书职,兼管蓟辽防务。
小李子握着笔的手顿了顿:陛下,张首辅那边......
他会明白的。 朱翊钧打断他,目光扫过名单上其他名字,凡在考核中获 者,不论是否为张居正旧部,一律留用;贪腐枉法者,按律查办;无辜者,即刻平反。
这道旨意像把精准的刀,将 切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半 —— 一边是必须清除的蛀虫,一边是应予保护的能臣。朱翊钧清楚,若任由 倒张派 株连无辜,只会重蹈嘉靖朝党争的覆辙,让朝堂变成互相倾轧的泥潭。
旨意传到吏部时,王国光正在核对张居正旧部的家产清单。看到张学颜复职的消息,老尚书激动得打翻了茶盏,茶水在 贪腐案犯名录 上洇开,恰好遮住了几个被冤枉的名字。
好!好啊! 他抓起算盘,噼里啪啦地重新核算,把那些被无辜抄没的家产都记下来,一户户还回去!苏州织造司的李通,不过是给张居正送过两匹绸缎,就被革职抄家,简直荒唐!
主事拿着笔跟在后面记录,忽然想起张四维的交代,犹豫道:大人,张首辅说......
陛下的旨意最大! 王国光把算盘往桌上一拍,算珠蹦起半寸高,谁要是再敢借 清算 公报私仇,老夫第一个参他!
消息传到内阁,张四维正在给辽东写票拟。看到张学颜复职的圣旨,他捏着狼毫的手指猛地收紧,墨滴在 严防女真 四个字上晕开,像团化不开的阴云。
首辅,这...... 幕僚急得直搓手,张学颜是张居正的心腹,让他回兵部,岂不是给咱们添堵?
张四维盯着圣旨上 功过分明 的朱批,忽然冷笑一声:陛下这是在划界啊。 他把票拟推到一边,望着窗外的雨帘,贪腐的可以查,枉法的可以办,但有用的能臣,不能动。
他想起昨日早朝,自己还想借着江东之案株连几个兵部官员,却被皇帝用 边防空虚 顶了回来。那时他就该明白,朱翊钧要的不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清算,而是一场有边界的整顿。
把那份 余党名单 烧了。 张四维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以后办案,只看证据,不问派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