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阳光透过御书房的菱花窗,在考成法修订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朱翊钧握着狼毫笔的手悬在纸面上方,笔尖的浓墨在 地方耆老评议 六个字上微微颤抖,仿佛在掂量这短短六字的分量。当最后一笔捺画收锋时,墨迹如同一滴墨汁坠入清水,在宣纸上晕开细微的涟漪,恰似这道新规即将在官场激起的波澜。
王国光捧着修订稿的手指微微收紧,孔雀补子上的白鹇羽毛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跟随张居正推行考成法多年,深知这套以 定升降的制度,早已成为吏部掌控官员的利器。如今皇帝要在这精密的仪器里,塞进 百姓评议 这个变数,无异于在算盘珠里掺沙子。
只凭吏部考核,难免失于偏颇。 朱翊钧的指尖在舆图上山东布政使司的位置轻轻点过,那里标注着去年因 税银超额 被评为优等的青州知府,实则是靠盘剥小商贩凑数,官员好不好,百姓最清楚。让他们也来评评,才能知道谁是真做事,谁是只会拍马屁。
王国光躬身道:陛下圣明。只是乡绅耆老多有私心,或与地方官结亲,或受豪强胁迫,恐难公允。 他想起万历六年,自己巡查河南时,曾见乡绅为包庇劣绅,竟联合篡改地方志,将贪官写成清官,若评议结果失真,反会扰乱考核。
那就选无官身的。 朱翊钧从案头拿起山东巡抚的密报,上面罗列着青州府各乡的 清白耆老 名单,五十名,乡绅、农户各半。乡绅要选没纳过监生的,农户得是有五亩以上耕地的自耕农。每年秋收后评议,结果直接密封报吏部,地方官敢插手,以 干预考绩 论处。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王国光看着修订稿上添加的细则 ——评议分 贤、能、庸、劣 四等,与吏部考绩各占五成,忽然明白这不是简单的补充,而是要彻底改变官员的考核逻辑:从前是 对上负责,往后要 上下兼顾。
先在山东、湖广试点。 朱翊钧用朱笔在两省舆图上画了圈,墨迹鲜红如印,赵焕熟悉地方,让他以 吏部左侍郎 衔去督导。
三日后,赵焕在文华殿领旨时,朱翊钧正翻看他早年任湖广按察使时的卷宗。这位出身山东掖县的老臣,因弹劾过张居正的门生而闻名,既不属于 倒张派,也不依附任何派系,最适合担任这桩得罪人的差事。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赵焕接过烫金圣旨,却没有立刻起身,若百姓评议与吏部考绩相悖,该如何定夺?
相悖才好。 皇帝放下卷宗,目光锐利如鹰,青州知府在吏部考绩是优等,若百姓评他 ,朕倒要看看,是谁在撒谎。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沉重,告诉那些县令,别以为只对上负责就行 —— 百姓的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
赵焕领旨退下时,正撞见张学颜从户部出来。两位老臣在汉白玉栏杆旁驻足,张学颜看着他手中的圣旨,低声道:考成法加百姓评议,这是要动地方官的根基啊。
是动吏治的根基。 赵焕望着远处的鼓楼,那里的鼓声正报午时,陛下是想让官员知道,头顶不止有乌纱帽,还有百姓的眼睛。
消息传到青州府时,知府周显正在为 三年考满 摆宴。这位靠盘剥商户获优评的官员,听闻 百姓评议 的消息,手中的酒杯 落地,酒液溅湿了新做的锦袍。五十个乡巴佬也配评我? 他对着属下发怒,却在瞥见密探送来的 清白耆老 名单时,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 为首的乡绅是去年被他罚没家产的棉布商之父,农户代表里竟有三个是被他强征过地的自耕农。
山东巡抚李戴得知试点消息,立刻让人快马加鞭送往各府县:凡有干扰评议者,不论官职高低,先革职再上报。 他深知皇帝此举的深意,去年黄河赈灾时,正是靠几位老农的指点,才发现河工虚报工价,百姓的眼睛,比御史的奏章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