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时节的阳光透过六部衙署的窗棂，在吏部考功司的卷宗上投下狭长的光斑。王国光捧着山东、湖广两省的试点总结，指腹在 催税过急案件同比下降七成 的字样上反复摩挲，仿佛在确认这行数字的真实性。案头堆叠的评价格式表格已经泛黄，边缘被无数双手翻过，留下深浅不一的指痕，每道痕迹里都藏着某个县令的起落，某户农家的悲欢。
赵焕这道奏报，写得实在。 朱翊钧的声音从御座传来，打破了御书房的寂静。他将那份墨迹未干的奏折推到张四维面前，耆老评议虽有瑕疵，却让官员不敢再轻慢百姓，其功大焉。 这短短二十一字，笔锋遒劲，带着赵焕特有的质朴，不像奏疏，反倒像老农说的实在话。
张四维展开奏折，目光在 青州府耆老误评惠民县令 的案例上停留许久。那位因兴修水利受百姓爱戴的县令，只因拒绝给乡绅减免赋税，被二十名乡绅联合打了 等，后来经赵焕复核才纠正过来。陛下，此事足见评议制度尚有疏漏。 老首辅的烟袋锅在案头磕出轻响，若全国推广，恐生冤假错案。
申时行接过话头，花白的胡须在胸前轻轻晃动：首辅所言极是。但瑕不掩瑜，两省流民数量较去年减少三成，税银却增收一成，可见民意与国用并非对立。臣以为，可先在北直隶、江南续试，待完善后再推广。
朱翊钧指尖在舆图上缓缓划过，从山东的黄河故道到湖广的洞庭湖，那些标注着 评议后改观 的州县连成一片，像条蜿蜒的绿带。再试半年。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把瑕疵磨平了再说。
皇帝的目光落在案头那册《贞观政要》上，书页正停在 君舟民水 的篇章。他想起三个月前，山东巡抚李戴送来的密信，说有县令为求好评，竟纵容乡绅侵占军田，只因那乡绅是评议代表之一。这种 矫枉过正 的弊病，必须在推广前根治。
传朕旨意。 朱翊钧拿起朱笔，在赵焕奏折的空白处写下补充条款，增设 复核制 ，凡评议为 等者，由巡抚亲自核查；评议代表若徇私，终身取消资格，全家不得纳捐入仕。
小李子捧着旨意退下时，瞥见御案角落堆着的百姓诉状，最上面那封来自湖广荆州府，说当地耆老被盐商收买，给清廉的盐税大使评了 等。这些诉状像面镜子，照出民意制度的脆弱 —— 没有刚性约束，民心很容易被权力与金钱扭曲。
消息传到山东时，赵焕正在济南府主持 评议代表培训会。五十名新选出的耆老坐在城隍庙的偏殿里，听张翰讲解新添的《评议纪律》。王老实捧着油印的小册子，手指在 不得收受财物 的条款下划了道粗线，去年他拒收县令送来的两匹棉布时，老伴还骂他傻，此刻却觉得腰杆挺得笔直。
咱评官是为了啥？ 周老汉忽然站起来，粗布褂子上还沾着麦糠，是为了让当官的知道，百姓不是好糊弄的。要是收了好处瞎评，那不成了狗官的帮凶？
偏殿里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鱼贩刘老栓拍着胸脯道：谁要是敢坏规矩，俺第一个不答应！ 他去年因评议公正，被选为常驻代表，如今走在青州府的街上，连知府都得客客气气打招呼。
这种变化让赵焕倍感欣慰。他看着耆老们认真讨论 如何分辨官员作秀，忽然明白皇帝为何坚持续试 —— 民意不是天生就会运用权力，需要像培育秧苗般悉心引导，既要给阳光，也要防虫害。
湖广的试点则遇到了新问题。武昌府的耆老们为 是否给知府评优等 吵成一团，乡绅代表说知府 重修黄鹤楼，振兴文风 该评 ，农户代表却骂 劳民伤财，不如修水渠 该评 。巡抚陈瑞拿着两派的评议表，急得连夜给京城写奏报，问该如何取舍。
朱翊钧在奏报上批了 各记一词 四个字。他对申时行道：乡绅与农户的诉求本就不同，何必强求一致？重要的是让官员听见两种声音，知道施政不能只顾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