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批复传到武昌府,知府连夜让人停了黄鹤楼的修缮工程,把银子挪去修水渠。当第一股清水流进干涸的稻田时,农户代表握着知府的手,眼里的怒气变成了笑意,乡绅们虽有不满,却也不得不承认 水渠确实比楼管用。
这种 争吵中的平衡,渐渐成为试点省份的常态。官员们不再追求清一色的好评,而是学着在不同诉求间找支点:给乡绅减些商税,就得给农户免些徭役;为读书人建书院,就得给工匠修作坊。山东兖州府的县令甚至发明了 诉求账本,左边记乡绅的建议,右边记农户的要求,每月在县衙门口公示,看自己兑现了多少。
秋分时节,第二批试点总结送到御前。王国光对比着数据,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陛下您看,北直隶的冤假错案率下降到不足一成,江南的商户纳税积极性提高了四成。 他指着卷宗里的案例,苏州知府用 诉求账本 调解了七起乡绅与农户的纠纷,百姓说这是 比包公还明白的官
朱翊钧翻到青州府的评议表,钱启的名字赫然在列 —— 这位从驿丞升为漕运同知的官员,竟得了 等,备注栏里写着 追缴欠粮时,先查清商户困难,分期缴纳,无人怨怼。皇帝忽然想起他初到驿站时的满腹牢骚,嘴角忍不住勾起笑意。
张阁老觉得,现在可以推广了吗? 朱翊钧将卷宗推给张四维。
老首辅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好评,烟袋锅在手里转了三圈:陛下,臣还是那句话,民心可用,但需善用。如今纪律已严,方法渐熟,是时候让全国官员都尝尝民意的分量了。
申时行跟着躬身道:臣附议。只是...... 他顿了顿,还需给地方官留些缓冲,比如第一年评议结果只作参考,不与升降直接挂钩。
朱翊钧点头同意。他走到窗前,望着夕阳给紫禁城镀上的金边,忽然想起半年前赵焕奏折里的那句话:让官员不敢轻慢百姓。这或许就是民意最珍贵的分量 —— 不是要让百姓当家作主,而是要让权力懂得敬畏,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知道,头顶的乌纱帽,终究连着脚下的土地。
御书房的烛火亮到深夜,朱翊钧在《全国耆老评议推广章程》上签下名字。墨迹落在 洪武元年,太祖令百姓监督官吏 的附注旁,新旧字迹交相辉映,仿佛跨越三百年的呼应。
小李子进来换茶时,看见皇帝正对着那份章程出神,案头还摆着两幅皇子的课业 —— 朱常洛写的 民为邦本,朱常洵画的 农夫与官万岁爷,这推广章程一颁,天下的官怕是都要睡不着觉了。
睡不着才好。 朱翊钧放下朱笔,目光深邃,让他们多想想百姓怎么过的,少琢磨些官场门道。
窗外的月光洒满庭院,照亮了御案上 地方耆老评议 那行字,仿佛真的镀上了一层金光。朱翊钧知道,这只是开始。要让民意从 变成 ,从 变成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只要这颗种子已经种下,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长成庇护万民的大树。
他想起王老实第一次画 时的紧张,想起钱启在漕运司的转变,想起那些从抵触到接受的官员,忽然觉得这半年的等待格外值得。民意的分量,从来不是靠一道圣旨赋予的,是靠无数个王老实、刘老栓,用一次次认真的评议,一点点累积起来的。而他要做的,就是守护好这份分量,不让它被权力碾碎,不让它被金钱腐蚀。
烛火渐渐微弱,朱翊钧将章程合上,封面上的金字在夜色中闪烁。明天,这份承载着无数期待的文件就会发往全国,而大明的官场,将迎来一场真正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