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御书房时,张四维和申时行并肩走在长廊上。首辅的烟袋锅终于装上了烟草,次辅的朝珠也垂回胸前,两人谁都没说话,却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释然 —— 在皇帝的 下,任何派系小动作都无所遁形,与其斗来斗去,不如踏踏实实做事。
消息传到各部,官员们都松了口气。户部的小吏们开始清点内库的银子,准备调拨边防;江南的知府们忙着统计水灾损失,制定减税名单;李三才则带着中立派官员进驻盐茶道,查账的查账,盘库的盘库,忙得热火朝天。
刘大器在翰林院听到这些安排,忍不住对老翰林感叹:陛下这一手,既满足了两派的合理要求,又没让任何一方独大。
老翰林抚着胡须,指着窗外的日晷:太阳偏了,影子就歪了。陛下是要让太阳永远在正中,照亮朝堂的每个角落。 他想起嘉靖年间的党争,严嵩倒了有徐阶,徐阶退了有高拱,哪朝哪代不是你死我活?像如今这样,两派共存又互相牵制,还真是少见。
朱翊钧在御书房看着中立派送来的盐茶税清查报告,上面写着 历年亏空约五十万两,多被两派官员分润。他冷笑一声,在报告上批了 彻查,不论派系,然后让人送给张四维和申时行各一份 —— 这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张四维看到报告,当即把自己门生在盐茶道的亲信叫回来问话;申时行则主动让江南的同年退回了多占的盐引。两人都明白,陛下把这份报告给他们看,就是说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小动作。
京察的风波彻底平息后,朝堂上出现了新气象。张四维不再只盯着边防,开始关心江南的漕运;申时行也不再一味强调减税,会主动询问边防的粮草情况。两派官员在朝堂上争论时,少了些人身攻击,多了些就事论事。有次讨论是否开海,张党说 开海能增税收,申党说 需防倭寇,最后竟商量出 先在福建试点,加强海防 的折中方案,连朱翊钧都觉得意外。
王国光在户部请李三才吃饭,席间说起这事,老尚书叹道:以前两派开会,像吵架;现在像议事,这都是陛下的功劳啊。
李三才刚清查完一批贪腐的盐商,正准备推行新的盐税制度。他喝了口酒笑道:陛下哪是在平衡两派,是在教他们怎么合作。毕竟,边防要军饷,百姓要减税,这些都得靠大家一起想办法。
朱翊钧偶尔会去国子监走走,听寒门学子们讨论朝政。有次听到两个生员争论 还是 ,一个说 张首辅的主张有道理,一个说 申次辅的担忧也没错,最后竟达成共识 得看实际情况。皇帝站在树后,听着他们稚嫩却务实的讨论,嘴角忍不住上扬 —— 这才是他想要的朝堂风气,不盲从派系,只尊重事实。
中秋宫宴上,朱翊钧让张四维和申时行同坐首席。席间,首辅举杯祝 陛下圣明,边防稳固,次辅则祝 陛下安康,民生富庶,两人的祝词虽不同,却都透着真诚。皇帝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刚亲政时,自己还在为如何驾驭老臣发愁,如今却能让两派阁臣和平共处,这几年的功夫,总算没白费。
宴后,朱翊钧独自站在角楼上,望着满城灯火。京察的余波还在,中立派的影响越来越大,张党和申党也收敛了锋芒,朝堂就像个精密的天平,终于找到了平衡点。他知道,这种平衡很脆弱,稍有不慎就会倾斜,但他有信心维持下去 —— 因为他掌控着天平的砝码,那就是 与 。
治理天下,就像走钢丝。 皇帝对着晚风轻声说,既不能偏左,也不能偏右,唯有找到最稳的平衡点,才能走得远。 他想起张居正的铁腕,虽然高效,却也激起了太多反弹;想起海瑞的刚直,虽能肃贪,却难以团结各方。而他,要做的是在铁腕与刚直之间,找到一条更稳妥的路。
小李子捧着披风过来,见皇帝望着远处的国子监,那里还亮着灯。陛下,夜深了,该回宫了。
朱翊钧接过披风,裹在身上。夜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暖意。你看, 他指着那些灯火,每个亮灯的地方,都有人在为大明做事。不管他们是哪派的,只要方向一致,大明就能走得更远。
回宫的路上,远远传来翰林院的读书声,那是刘大器带着生员们在夜读。他们读的不是派系的文章,是《农桑辑要》,是《漕运考》,是《边防策》—— 这些关乎民生、关乎国运的实学,才是大明真正需要的学问。
朱翊钧知道,他正在这条钢丝上,小心翼翼地前行。平衡两派,扶持中立,重用能吏,严惩贪腐,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坚定。他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但他清楚,只要守住 二字,守住天下百姓的期待,就一定能走向那个属于他的,属于大明的盛世。
御书房的灯亮到深夜,案头的《万历新政纲要》上,又添了几笔新的计划:明年开海试点,后年推广新粮种,大后年整顿吏治...... 每一条都需要朝堂各方的支持,每一条都离不开那精妙的平衡之术。而朱翊钧,这位年轻的帝王,正用他的智慧与耐心,一点点将这些计划,变成大明坚实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