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史官魏征。
他捧着一个由黄绫包裹的紫檀木盒,一步一步,走到了御案之前,然后,撩起衣袍,跪倒在地。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臣,翰林院掌院学士、史馆总裁官魏征,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
赵鸾没有抬头,手中的朱笔,依旧在飞速地批阅着奏折,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魏征将手中的木盒,高高举过头顶,沉声道:“启奏陛下,《昭帝实录》已尽数修撰完毕,臣……特来请陛下御览。”
朱笔,停住了。
整个养心殿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那堆积如山的奏折之后,一道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缓缓地,投射了过来,落在了魏征和他手中的那个木盒之上。
魏征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山岳般的压力,当头罩下,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这位新帝,虽然年轻,但其心智之深沉,手段之酷烈,比之先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尤其是,在关于先帝的任何事情上。
他今日呈上的,是一卷用谎言堆砌而成的史书。他不知道,这位亲眼见证了先帝所有脆弱与病痛的女儿,在看到这卷《实录》之后,会是何等的雷霆之怒!
或许,他今日,便走不出这养心殿了。
但他不悔。
死则死矣。
“呈上来。”
赵鸾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内侍总管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木盒,呈到御案之上,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并将所有伺候的宫人,全部带出了殿外。
偌大的养心殿,只剩下了君臣二人。
赵鸾缓缓地,打开了木盒,取出了那卷还带着墨香的《昭帝实录》。
她没有从头看起。
她的目光,直接落在了最后那段“本纪赞”之上。
魏征跪在地上,头深深地埋着,甚至能听到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声。他在等待着,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决定他生死的审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养心殿内,落针可闻。
那沉默,是如此的漫长,如此的煎熬,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终于,他听到了宣纸被轻轻放下的声音。
然后,便是长久的、更加令人窒息的寂静。
魏征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他几乎可以想见,龙椅之上的那位女帝,此刻是何等讥讽、何等愤怒的表情。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他没有等到雷霆震怒,也没有等到任何质问。
他只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是从遥远天际传来的叹息。
那叹息声中,听不出喜怒,却蕴含着一种……连魏征这位年过古稀的老人,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苍凉。
然后,他看到一只素白得近乎透明的手,从御案之后伸了出来,取过了一旁的朱砂笔。
魏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那支笔,悬停在了他写下的那句“帝一生无泪”之上。
停了很久,很久。
久到魏征几乎以为,那支笔会毫不犹豫地划掉这句弥天大谎,然后,在他的名字上,画上一个代表着死亡的红圈。
然而,那支笔终究还是没有落下。
它只是轻轻地,在那段“本纪赞”的末尾,在那片空白之处,写下了一个字。
一个笔锋锐利、杀伐果决、带着无上威严的字。
“可。”
仅仅一个字。
没有愤怒,没有驳斥,甚至没有丝毫的犹豫。
就只是一个,冷酷到了极点的“可”字。
魏征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了龙椅的方向。
他看到的,依旧是那张美得不似凡人、却也冷得不似凡人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凤眸之中,更是古井无波,仿佛刚才那个批准了千古谎言的人,根本不是她。
可魏征却在那一瞬间,读懂了。
他读懂了那个“可”字背后,所隐藏的一切。
那不是认可。
那是一种……更高层次的,身为帝王的……默许。
她知道这是谎言。
但她,需要这个谎言。
她不仅要将自己的父亲,塑造成一尊没有眼泪的神。
她更要将她自己,变成另一尊,永不哭泣的神。
从今往后,世人只会记得,大炎王朝有过一位一生无泪的昭帝。而他的女儿,长昭女帝,也同样,不会有泪。
她以一个“可”字,亲手斩断了父亲作为一个“人”的过去。
也同时埋葬了自己,作为“赵鸾”的……最后一丝温情。
魏征看着那张年轻而冰冷的面容,忽然之间,老泪纵横。
他趴在冰冷的金砖之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叩首。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