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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无泪史成(1 / 2)

春光,终究是未能照进史馆那扇终年紧闭的窗。

这里是帝国记忆的坟场,也是帝国真相的圣殿。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旧纸、松烟墨和樟脑混合而成的、厚重而独特的气味。阳光被高高的卷宗架子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在地面上投下几缕无力的、尘埃浮动的光斑。

史官魏征,已在这昏暗的光线下,枯坐了三天三夜。

他面前的檀木长案上,铺着一卷长达数丈的雪白宣纸。那是《昭帝实录》的最后一卷,也是最为重要的一卷——盖棺定论的“本纪赞”。

这位在大炎王朝德高望重、以铁笔直书而闻名的老史官,此刻却面容枯槁,双眼布满血丝,手中的那支狼毫紫檀笔,重若千钧,迟迟无法落下。

他的胡须和头发,早已花白,此刻更是显得凌乱不堪。三天来,他几乎是不眠不休,将先帝赵渊在位的三十七年,事无巨细,尽数梳理。从登基时的意气风发,到中期的励精图治,再到晚年被奸佞蒙蔽、沉疴缠身的力不从心……一桩桩,一件件,都已化作了他笔下那冷静而客观的文字。

史官的职责,是记录真相。

可“真相”,又是什么?

是先帝在元贞皇后薨逝之后,于无人深夜,在漪安宫外那棵枯死的海棠树下,无声地伫立,一夜白头的真相?

还是先帝在得知靖王于边境拥兵自重、意图谋反之时,气血攻心,呕出那口染红了龙袍的鲜血,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为人父的悲痛与失望的真相?

亦或是,在弥留之际,他将象征着帝国气运的龙气尽数燃烧,只为给自己的女儿铺平前路时,那双浑浊眼眸中,流露出的无尽不舍与牵挂的真相?

这些,魏征都知道。

他作为史官,有资格查阅宫中最为机密的起居注。那些年轻的记录官或许会因为敬畏或恐惧而有所删减,但魏征,却能从字里行间,拼凑出一位帝王,在褪去九五之尊的光环后,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凡人的,所有喜怒哀乐。

他有血,有肉,更有……泪。

可是,他不能这么写。

三日前,当朝首辅刘承义,亲自来了史馆一趟。

这位在朝堂上以圆滑着称的老臣,没有说一句威胁的话,只是与他一同,喝了一盏早已凉透了的茶。

临走时,刘承义抚摸着一排排高耸入顶的书架,意有所指地叹息道:“魏大人,史书,是写给后人看的。如今的天下,需要的是一尊神,而不是一个……会哭的人。先帝是,新帝……亦然。”

魏征懂了。

新帝以雷霆手段肃清朝野,根基未稳,四方藩王与北境蛮族皆虎视眈眈。这个时候,百姓中流传的“女帝魂归”的神迹,与其说是祥瑞,不如说是一剂强心针。天下,需要相信他们的君王是天命所归,是与众不同的。

那么,作为这位天命之女的父亲,先帝赵渊,就绝不能是一个会因为丧妻之痛而一夜白头,会因为逆子之举而吐血悲愤,会因为舐犊之情而流露软弱的凡人。

他必须是完美的,是坚不可摧的,是如神只一般,没有丝毫凡人情感的圣君。

只有这样,才能反衬出新帝继承这份天命的……合法性与神圣性。

这,是政治。

是帝王之术。

却与魏征坚守了一生的“信史”二字,背道而驰。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仿佛有两个身影在疯狂地交战。

一个声音在呐喊:写真相!你是史官,你的笔,重于泰山!帝王会更迭,王朝会覆灭,唯有你笔下的文字,能穿越时空,告诉后人,这里曾有过一个怎样真实的人!

另一个声音却在冷笑:真相?什么是真相?你写下真相,动摇了国本,引得天下大乱,生灵涂炭,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真相?为了你一个人的风骨,要让这千万黎民来陪葬吗?史官的笔,不仅要对得起死人,更要对得起……活人!

“嗬……嗬……”

魏征的喉咙里,发出了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声。他死死地攥着手中的笔,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几乎要将那坚硬的紫檀木笔杆,生生捏碎!

最终,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眸中,所有的挣扎与痛苦,都已褪去,只剩下了一片死灰般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做出了选择。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在那卷白宣的末尾,在那洋洋洒洒数万字的记述之后,落下了最后的,也是最沉重的几行字。

“……帝天纵之姿,承大统,内清奸佞,外御强敌,宵衣旰食,凡三十七载。其性刚毅,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天下缟素而心如磐石。尝有近侍言,未见帝有喜怒之色,亦未见其为私情所动……”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整个史馆,静得能听到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纸上晕开的微弱声响。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手腕平稳地,一字一顿地,写下了那句足以定义一个时代的谎言。

“……史臣赞曰:昭帝承天景命,匡扶社稷,德被四海,威加八方。其志如铁,其心如鉴,临万民,驭百官,皆以大公。宫人、近臣皆言,帝一生无泪,真万古一帝也。”

帝。

一。

生。

无。

泪。

当最后一个“泪”字写完,收笔的那一刹那,魏征手中的那支紫檀笔,“啪”的一声,从中折断。

一滴浑浊的、滚烫的液体,从他那干涩的眼眶中,滴落下来,正好落在了那个刚刚写就的“泪”字之上,将那漆黑的墨迹微微晕开。

他缓缓地用袖子,擦去了自己脸上的泪痕。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那卷刚刚完成的《昭帝实录》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像是在祭奠一个逝去的人。

也像是在……祭奠那个坚守了“真相”一辈子的、已经死去的自己。

……

养心殿。

这里曾经是先帝处理政务的地方,如今,它的新主人,变成了长昭女帝,赵鸾。

殿内的陈设,没有丝毫改变。

书案上依旧摆放着先帝生前最爱的那方端砚,墙上依旧挂着那幅气势磅礴的《江山万里图》,甚至连空气中,都还若有似无地,飘散着一丝淡淡的、属于父皇的、龙涎香与草药混合的气息。

赵鸾,就坐在这座充满了回忆的殿堂里。

她穿着一身素黑的常服,长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束起,褪去了登基大典时的所有威严与华丽,却更添了几分令人不敢直视的、深入骨髓的清冷。

她的面前,堆积着如同小山一般的奏折。

自她登基以来,便是如此。她仿佛要用无休无止的政务,来填满自己所有的时间,来麻痹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殿门被轻轻推开,内侍总管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身影佝偻、步履蹒跚的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