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不再看他们,而是对侍立在身侧的一名贴身侍卫点了点头。那名侍卫从始至终都如同一尊雕塑,此刻得到指令,立刻躬身退下。
片刻之后,他重新返回,手中捧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盒。
那木盒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所制,但边角已经磨损得有些厉害,上面没有任何华丽的雕刻,只在盒盖的中心,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知遥”。
群臣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个盒子吸引了过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预感到,今天这场登基大典,注定要被载入史册,成为后世无数人议论的焦点。
李砚亲自从侍卫手中接过木盒。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盒盖上那两个字,眼神中那冰封般的沉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流露出一种深藏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情绪。
他缓缓打开了盒盖。
没有珠光宝气,没有金光四射。
盒子里面,铺着一层已经有些发黄的素色绸布。绸布之上,静静地躺着一顶冠,和一柄剑。
那冠,样式古朴,通体由玄铁打造,没有镶嵌任何宝石,只在正前方,用银丝勾勒出一朵祥云的纹路。这与其说是帝王的冠冕,不如说更像是一位古代将军的头盔,充满了久经沙场的肃杀与峥嵘。
那剑,是一柄连鞘长剑。剑鞘是鲨鱼皮所制,同样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剑柄也只是用粗糙的防滑绳缠绕着。整把剑看起来,朴实无华,却透着一股内敛的锋芒,仿佛随时都能破鞘而出,饮血封喉。
满朝文武,皆是博学之士,却无一人认得这冠与剑的来历。它们与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与这神圣庄严的典礼,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李砚的动作很轻,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首先拿起那顶玄铁之冠。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微微低下头,亲手将这顶看起来无比简陋,甚至带着几分寒酸的铁冠,端端正正地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铁冠冰冷的触感,从头顶传来,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李砚闭上眼,感受着这股熟悉的冰冷。这股冰冷,曾在他最绝望的岁月里,给予他唯一的清醒。
接着,他解下了腰间原本作为礼仪佩饰的玉具剑,随手扔给了旁边的侍卫,仿佛丢弃一件无用的垃圾。
然后,他拿起了那柄古朴的长剑。
“铮——”
他将长剑从鞘中缓缓拔出。
一道清越的剑鸣,响彻大殿。剑身如一泓秋水,在烛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剑刃之上,隐约可见几处细微的缺口,那是无数次激烈碰撞后留下的痕迹,是这柄剑的功勋,也是它的伤痕。
李砚就这么一手持剑,一手按着剑柄,将这柄充满了杀伐之气的旧剑,佩戴在了自己的腰间。
当他做完这一切,重新直起身时,整个人的气场已经截然不同。
如果说,方才的他是一柄藏于鞘中的凶兵,那么此刻,他便是已经出鞘的利剑。玄黑的冕服,玄铁的冠冕,玄黑的古剑,三者在他身上完美地融为一体,构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
那不是来自于皇权血脉的威严,而是来自于尸山血海、百战余生的威严。
“沈……沈知遥……”
人群中,太师李鸿儒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那柄剑,和那个盒子,嘴唇哆嗦着,吐出了一个几乎已经被遗忘了的名字。
这个名字一出,一些上了年纪的老臣,脸色瞬间剧变!
沈知遥!
二十年前,那个以布衣之身,辅佐女帝平定八王之乱,被誉为“大夏军神”的男人!
那个权倾朝野,却在女帝登基之后,甘愿解甲归田,飘然远去的传奇!
更是……那个坊间传闻中,与女帝有着无数风流韵事,甚至一度被认为是太子生父的男人!
关于他的死,众说纷纭。有说他归隐山林,寿终正寝;有说他功高震主,被女帝秘密赐死;更有诡异的传说,称他是在追查一桩牵扯到前朝秘辛的灵异案件时,与妖邪同归于尽。
但无论如何,他已经消失了整整二十年。
没想到,二十年后,他的旧物,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新帝的登基大典上!而且,是被新帝亲自佩戴!
这……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新帝是在宣告,他将继承沈知遥的遗志?还是在向天下人暗示他自己的身世?
无数的猜测和疑问,如同疯狂滋生的藤蔓,瞬间缠住了所有人的心脏。他们惊恐地发现,他们完全看不懂这位新君。他的心思,比深渊还要难以揣测。
李砚没有理会百官的骚动,也没有解释任何事情。
他戴着沈知遥的旧冠,佩着沈知遥的旧剑,缓缓转过身,再一次,面向了那张空无一人的九龙御座。
那里,仿佛坐着一个他能看见,而别人却看不见的影子。
他的神情,肃穆,庄重。
没有半分君临天下的狂傲,只有一种近乎于虔诚的……承诺。
他走到御座台阶之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然后,在满朝文武不敢置信的注视下,他撩起冕服的下摆,对着那张空荡荡的龙椅,行了一个无比郑重的跪拜大礼。
额头触碰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整个乾元殿,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彻底震慑住了。
天子,上跪天地,下跪父母。
他这一跪,是为何意?
跪拜之后,李砚缓缓起身。他抬起头,仰望着那张象征着世间最高权力的椅子,目光穿透了时空,仿佛在与一个遥远的灵魂对话。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金裂石的力量,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母皇,”
“朕,守约。”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阴风,忽然吹遍了整座大殿。
那数百支燃烧的巨烛,火焰猛地向着龙椅的方向倒伏,如同无数人在躬身朝拜。
大殿上空,那用金线和五彩丝线绣成的巨大“藻井”,图案繁复,中心是一条栩栩如生的降龙。此刻,在那片阴影之中,那条龙的眼睛,仿佛微微闪动了一下,透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欣慰的微光。
而李砚,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头戴玄铁冠,身佩杀伐剑。
他没有坐上那张龙椅,也没有接受百官的朝拜。他就那么站着,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守护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约定。
他是大夏的新帝。
也是大夏立国以来,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
无冕之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