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和重逢……
李陵书缓缓地蹲下身,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想要去触摸那块冰冷的、沾满了泥灰的玉石。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朵焦黑的凤凰花时——
“哇——”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撕心裂肺的哭声,毫无征兆地从她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仿佛积攒了三年的洪水,在这一刻,终于冲垮了堤坝!
她再也无法抑制,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双手疯狂地刨着身下的焦土,指甲断裂,鲜血混入黑色的泥土中,也毫不在意。
“母皇……母皇!”
她像一个迷路的孩子,一遍又一遍,绝望地呼喊着那个再也不会回应她的称呼。
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涌出眼眶。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冰冷的焦土上,瞬间被吸收,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片土地,在三年前,吞噬了她的家园。
在今天,又开始吞噬她的眼泪。
她哭了。
为那座再也回不去的铜雀台而哭。
为那个再也见不到的母皇而哭。
为那个从此只能独自背负整个天下的兄长而哭。
也为那个强撑着、告诉自己不能流泪的、可怜的自己而哭。
哭声凄厉,闻者断肠。
身后的春禾和侍卫们,早已跪倒一片,泣不成声。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帝姬,那个总是端庄、冷静、甚至有些冷漠的帝姬,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童,仿佛要将整个灵魂都哭出来。
风,呜咽着。
天,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
整个世界,只剩下她那令人心碎的哭声,在这片死亡的废墟上,久久回荡。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完全嘶哑,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直到眼泪已经流干,眼眶干涩得发痛。
哭声,终于渐渐停歇。
李陵书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满身泥泞,脸上泪痕交错,混着黑色的灰烬,狼狈不堪。可是,她的那双眼睛,在被泪水彻底洗涤过后,却亮得惊人。
所有的悲伤、脆弱、迷茫,都随着这场痛哭流尽。剩下的,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如同淬火精钢般的坚硬与决绝。
她看了一眼自己满是伤口和泥污的双手,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她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些惊魂未定的官员和侍卫。
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传令下去。”
“将此地……寸草不留,全部犁平。”
“耕……为……田!”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名随行的工部官员,大着胆子,颤颤巍巍地出列,叩首道:“殿下,万万不可!此地乃是……乃是皇家旧址,是先帝……是女帝陛下的行宫所在,岂能、岂能改为农田?这……这于礼不合,于祖制不合啊!”
“祖制?”
李陵书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酷似她兄长的弧度。
“我母皇以女子之身登基时,祖制在哪里?”
“我兄长被万夫所指,险些丧命时,祖制又在哪里?”
“本宫的话,就是祖制!”
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凛然天威,压得那名官员浑身一颤,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大殿之上,兄长拒戴皇冠,说“朕意已决”。
废墟之前,她命毁旧址,说“本宫的话,就是祖制”。
他们是如此的相像。同样的骄傲,同样的决绝,同样的……离经叛道。
李陵书不再理会众人,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到这片广袤的焦土之上。
这片土地,承载了太多的荣耀,也承载了太多的罪恶与痛苦。它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横在京郊,也横在她和兄长的心里。
留着它,就是留着痛苦。
留着它,就是留着回忆的囚笼。
既然如此,不如……彻底将它埋葬。
让死亡的土地,重新获得新生。让焚尽一切的灰烬,去滋养新的生命。
这,或许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她看着这片即将被彻底改变的土地,迎着那刺骨的寒风,用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她最后的决定。
“我今日,已将此生之泪,尽数流于此地。”
“从今往后,此田只生五谷,不生眼泪。”
“此田,便赐名——”
“‘无泪田’。”
说完,她没有再看这片废墟一眼,决然转身,在一众侍卫宫娥敬畏而复杂的目光中,登上了那辆来时的马车。
车帘,重重落下。
将一切的过去,与这片即将获得新生的土地,都隔绝在了身后。
只留下一个决绝的命令,和一个悲凉到极致的名字,在风中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