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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无泪史初(1 / 2)

夜,深了。

皇城之内,万籁俱寂。除了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和偶尔从宫墙深处传来的几声猫头鹰的啼叫,便再无其他声响。

史馆,这座位于紫禁城东南角的独立院落,却依旧灯火通明。

这里是大夏的记忆中枢。帝国数百年的风雨兴衰,英雄枭雄的功过是非,都被记录在一卷卷的浩瀚书海之中,藏于此地。这里的每一张纸,都比黄金更贵重;这里的每一位史官,都身负着比性命更沉重的责任——记录真实。

掌院大学士,兼领修国史事的陈旬,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他年近古稀,头发花白,身形清瘦,但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此刻,他正坐在一张由整块金丝楠木制成的巨大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卷空白的玉版宣纸。纸是贡品,墨是御赐的“龙香剂”,笔是前朝大书法家留下的“紫毫狼锥”。一切都是最高规制。

因为他将要书写的,是为一位刚刚逝去、却也注定将名垂千古的帝王,作传立记。

《昭帝实录》。

书案上,堆满了小山般的资料。有先帝的起居注,有各部呈上的奏章副本,有大理寺的刑狱档案,甚至还有从司天监借来的、关于先帝生辰八字与星象轨迹的秘录。

陈旬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修了一辈子的史,为三位皇帝写过实录,但他从未像今天这般,感到笔有千钧重。

昭帝……那个以女子之身,于宗室喋血、天下动荡之际,逆天改命,登临九五的女人。

她的一生,是传奇,是禁忌,是谜团。

她可以是拨乱反正、开创盛世的圣主,也可以是弑亲篡位、牝鸡司晨的国贼。史书上任何一个字的褒贬,都可能在后世掀起滔天巨浪。

而他,陈旬,就是那个决定第一笔如何落下的人。

他枯坐了三天三夜,将昭帝一生所有重要的节点,在脑海中反复推演。

从她被封为太女,到她监国理政;从铜雀台那场惊天大火,到她以雷霆手段清洗宗室;从北境大捷,到南疆平叛……一桩桩,一件件,无不显露出这位女帝超乎常人的智慧、手腕,与冷酷。

对,就是冷酷。

陈旬的脑海中,最终定格在了这两个字上。

他翻遍了所有的记载,寻访了所有曾在先帝身边伺候过的老人。从她还是太女时起,到她君临天下,再到她最后病逝于乾清宫。整整四十年,没有任何一份官方或私人的记录中,提到过她曾流过一滴眼泪。

宗室元老在朝堂上以头抢地,咒骂她为乱国妖后时,她没有哭。

最信任的内阁首辅,为保护她而死于刺客刀下时,她没有哭。

三年前,铜雀台被大火吞噬,她于烈焰之前,对天下宣布“罪己”,将所有罪责揽于己身时,她也没有哭。

甚至,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油尽灯枯之际,太医和宫人们呈上的记录里,也只写着“帝闭目,无一言”而已。

她仿佛生来就是一尊没有情感的神像,一具由钢铁和冰雪铸就的躯体。

“帝……一生无泪。”

陈旬的喉咙里,干涩地挤出了这四个字。

他忽然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

这或许,就是解读这位传奇女帝的钥匙。

这四个字,既没有直接的褒扬,也没有露骨的贬斥。它只是一个事实的陈述,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勾勒出那位帝王冷硬如铁的轮廓。它为后人留下了无尽的想象空间。你可以说她坚毅隐忍,也可以说她冷血无情。

史家所追求的“不虚美,不隐恶”,不外如是。

下定决心的瞬间,陈旬眼中那盘桓了三日的混沌与犹豫,一扫而空。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那已经有些佝偻的脊背。他拿起那支紫毫狼锥,郑重地,在砚台上将笔锋润开。

他屏住呼吸,提起笔,在那卷空白的玉版宣纸最顶端,落下了笔。

他的笔法,是标准的馆阁体,一笔一划,工整严谨,却又带着一股古拙的金石之气。

“昭帝实录。帝讳玥,高祖玄孙……”

在写完先帝的名讳与世系之后,他手腕微微一顿,随即,笔锋流转,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写下了那句他思虑了三日三夜的开篇之语。

“帝一生无泪。”

短短五个字,落下。

陈旬放下笔,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在了椅背上。他看着纸上那行墨迹未干的字,知道自己赌上了一生的清誉。但他也知道,这是他作为一个史官,能给出的,最接近“真实”的答案。

按照祖制,《实录》初稿,尤其是涉及先帝本纪的开篇部分,需呈送新帝及宗室近亲御览,批注之后,方能定稿,录入正史。

陈旬小心翼翼地将这张薄薄的纸卷起,放入一个特制的黑漆木筒中,用火漆封好。

“来人。”他唤道。

一名小史官立刻躬身走了进来。

“将此卷,即刻送往长信宫,呈帝姬殿下御览。”陈旬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是。”小史官接过木筒,不敢有丝毫怠慢,转身快步离去。

长信宫。

自那夜焚树之后,这座华美的宫殿,便彻底变成了一座冰窟。

所有的宫人,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不敢大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他们看向主位上那位帝姬殿下的眼神,充满了比以往更深的恐惧。

如果说,之前的帝姬,只是性子冷了些,那么现在的帝姬,就像是来自幽冥的使者。她的身上,时刻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死寂气息。

李陵书正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书。

但她的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透过窗棂,望着庭院中那片空地。那里,曾经是海棠树所在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被清理干净的、平整的土地。那堆诡异的蓝色灰烬,早已被她命人收敛起来,装在了一个紫檀木盒中,就放在她的妆台上。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天了。

不言不语,不动不食。

春禾跪坐在不远处,心急如焚,却又不敢上前劝说半句。那夜幽蓝色的鬼火,已经成了她心中永远挥之不去的梦魇。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将一个黑漆木筒,恭敬地呈给了春禾。

春禾接过,看了一眼上面的火漆封印,是史馆的标记。她走到李陵书身边,低声道:“殿下,史馆呈来了《昭帝实录》的初稿,请您……御览。”

李陵书的眼睫,终于动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那个黑色的木筒上。

“史录……”她轻轻念着,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伸出那双依旧缠着白布的手,春禾连忙将木筒递上。李陵书接过,用指尖,轻轻地,挑开了那层火漆。

她抽出里面的卷轴,缓缓展开。

一股浓郁的墨香,扑面而来。

那熟悉的、属于史馆的工整字迹,映入她的眼帘。